福建省興化灣北部有個港口叫上逕,上逕的東南面有座伸入海中的小石山。這小山像只引頸弄潮的大鰲趴在海灘上,叫做鰲峯。
鰲峯背上,馱着一座巍峨的七級花崗石寶塔,門楣上刻着“鰲江寶塔”四字,人們也叫它“寡婦塔”,提起這座寶塔的來歷,引出一段悽婉動人的傳說。
三百多年前,上逕碼頭可熱鬧啦,港灣內舟船絡繹不絕,南闖七洲洋,北走天津衛,算得上是福清縣的一個重要港口。上逕鄉林姓十八家親人,合夥置了一條三桅大帆船,十八家男人,每年春天,滿載唐山的杭紡蘇綢,閩江的紅桔子,興化的桂圓乾,過七洲洋,到南洋的上洲府、下洲府去販賣,然後又裝滿南洋的土特產,趕在農曆十一、二月回來過年,春去冬返,十八家女人在苦別離、焦急中等待。
這年冬季,眼看離春節僅一個月時光了,該是男人們歸來的時候了。她們把一年來辛辛苦苦種菜摸魚、紡紗織布攢下的錢都抖了出來,要給自家男人添衣服、買食物。該是回來的時候了,可是親人們怎麼還不到家呢?
十八家女人中,有一位美麗的年輕媳婦,她姓歐人們叫她歐姐。歐姐的男人阿春在船上,兩口子結婚多年了,還是像新婚夫婦那樣親熱。
歐姐這兩天常常掐着指頭算着阿春歸來的日子,跑到鰲峯上望着茫茫大海出神。漸漸的,其他的十七個大嫂子、小媳婦,也都登上鰲峯翹首望親人。
一天傍晩,刮來了好大的東南風,海上還起了濃濃的霧,有人說這隆冬時節的東南風,是孔明那年借的,
火燒
赤壁之後,忘記還給老天爺。望着海上濃濃的霧,對着迎面拂拂的風,歐姐覺得心裏慌得不行!
這麼大的風,這麼濃的霧,阿春可掌得穩舵,認得出家鄉麼?第二天落黑,來了幾條小麥島、黃瓜嶼的魚船,漁民們說,昨夜霧黑天,一條三桅大帆船開到上逕港外,辨不清方向,又掉轉頭往回開,結果在黃瓜嶼外面觸了礁,船碎了,人亡了,貨沒了,夠悽慘哪!
歐姐和姐妹們聽了,心裏一愣:該不會是……但願不是阿春他們的船!於是,她們到漁船上去査問,可是漁民們也說不出,這船是哪州哪府的船!
這一夜,十八家的燈都亮到了天明,誰也睡不着。天剛放白,歐姐就和兄嫂們登上鰲頭頂,眺望東南茫茫海天相接處,只要天邊出現一個黑點,也足以使大家高興半天。直到這黑點漸漸大了,看清了是別處的漁船,才又冷了下來。就這樣,在焦慮和等待中過了一天又一天。
第三天正是十五大潮,潮水翻翻滾滾,拍打着鰲峯的岸礁,發出嘩啦嘩啦的響聲,歐姐她們眼睛都望得生了花,還不見親人的影子。潮水送來了幾件破木板,大家上前一看,是船底板。潮水又送來了一隻船舷幫,有人說像是自己船上的,看,上頭還有紅漆呢!歐姐不願意相信,她說,哪隻船沒有底?哪條舷幫不漆?海潮又飄來了一隻木箱子,歐姐望着望着,愣住了:那不是阿春的木箱子嗎?看,那箱蓋上的
牡丹
花還是歐姐畫的呢!
歐姐哭了,十七個姐妹也一起流淚了。歐姐昏了,其他的人也一起癱了。不知道過了幾個時辰,也不知道流了多少淚水,一些年紀大的回過神來,她們自己
老淚縱橫
,泣不成聲,卻強忍心頭悲痛,勸慰歐姐、陳妹和王姑等幾個年輕媳婦。大家你攪着我,我扶着你,歪歪斜斜地到了家。這一夜,村子裏雞不鳴晨狗不吠,只聞女人聲聲啼!
過了幾天,鄰村的一艘商船回來了,他們說阿春那條船早就回來了。於是大家都認定出事了,都埋怨那場霧,可是歐姐不信,她說,阿春的眼睛那麼亮,還怕霧麼?人們都咀咒那無情的風浪,可是歐姐不信,她說,阿春胳膊那麼結實,還挽不住風浪麼?她仍舊天天站在鰲峯頂上望呀望,望得瞳子灰了,眼球紅了,還不見阿春的影子。
人們說歐姐癡了,她的魂兒跟着阿春走了。望呀望,一天,兩天,三天;望呀望,一月,兩月,三月。歐姐終於醒了:阿春再也回不來了!歐姐仍然天天上鰲峯,坐在鰲峯頂上,望着浪花發愣。她覺得海上來了無數只船,船上都站着阿春。她彷彿看船上的阿春正伸開雙臂喊着:“家鄉,你在哪裏?”歐姐明白了:得在這兒立個標誌,讓遠航歸來的親人在霧黑天能辨認出家鄉來!夜裏歐姐把陶罐裏的銀子倒了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白天,歐姐穿了一身素,跑了一家又一家,把十八家的苦命姐妹都帶到鰲峯上,對她們說:“那天,阿春他們的船到了家門口,就因霧黑天辨不出家鄉才出了事。阿春他們雖然回不來了,可這兒下南洋的人不會斷,別讓後來人遭那種惡運啊!”
“歐姐,你說,你有什麼法子呢?
“怎麼沒法子呢?在這兒蓋一座塔,夜裏點燈,讓遠航歸來的船隻老遠老遠就可以看到家鄉!”
“建塔要好多好多錢呵!”
“我攢了十兩銀子要給阿春買衣服,現在捐出來!姐妹們都捐錢,再向鄉里募,到四鄰八鄉去募,只要心誠,還怕建不成塔嗎!”
於是,這十八寡婦捐了自己的所有積蓄,又向四鄰八鄉募捐。不多久,建塔的錢募足了。歐姐她們從惠安僱來了石匠,四鄰八鄉的青年男女紛紛帶上乾糧趕來做工。不滿一年,高的七級寶塔建成了。自此,十八寡婦風雨無阻,夜夜上塔點燈。
一天夜裏,風狂雨猛,該是輪到歐姐去點燈。姐妹們都說,這麼大的風雨,哪來的船隻進港呢?歐姐說:“不,越是風大、雨猛、夜黑,越有船隻進港避風,也越容易出事。”說完提着燈,冒着風雨到鰲峯去了。
其他姐妹也都跟了去了。歐姐沿着塔中石階一層一層地攀登,費了好大的勁纔上到塔頂葫蘆尖。她把燈放在葫蘆尖裏的燈座上,又用絲繩綁紮牢固。狂風捲着巨浪,拍打着鰲峯腳下的巨礁,發出可怕的響聲。
站在塔頂,歐姐向海面望去,大海遠處一點燈光在浪尖上跳動,她知道有船進港了,就把燈捻亮些,然後一步步下塔來。突然刮來一陣風,歐姐像只飛鳥,輕飄飄地掉進了大海。
陳妹、王姑看見了,悽婉地呼叫:“歐姐啊,歐姐!”姐妹們望見了,悲痛地呼喚:“歐姐啊,歐姐!”
老天爺瞧見了,發出了“轟隆隆”的怒吼,風神怕了,悄悄地溜了;雨伯怯了,幔慢地隱了。茫茫大海里,兩隻素潔素潔的海鷗,正迎着風浪,引着那條遠洋歸來的船隻返回港口。
這對白鷗繞着寶塔上下翻飛,
翩翩起舞
,有人說,這是歐姐和阿春化成的。白鷗翩翩引帆歸,潮音陣陣喚親人。
從此,遠涉重洋從海外歸來的遊子,船一行到上逕港外,就望見了這巍巍的鰲江寶塔,心裏感到格外親切,彷彿看到家鄉的親人在向他們招手;船一駛近港口,就有一雙白鷗繞着船桅翻飛,他們心裏感到格外溫暖,彷彿是歐姐和阿春在殷勤地引路。
民俗傳說:寡婦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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