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及王子復仇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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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沼 地
遠古時代的尼羅河三角洲,是一片蒼茫空寂、渺無人煙的沼澤地。那兒密林繁茂,湖泊星布,野獸出沒,蟒蛇(python)(snake)逶迤,蕭疏恐怖得鬼都不願來此落腳。
一個漆黑漆黑的夜晚,狂風咆哮,大雨滂沱。沼地上一星兒微弱的亮光,搖搖晃晃地移動着。閃電劃破長空,像利劍般直插入大地,爆出隆隆雷鳴,經年累月。閃電亮處,照見一位鮮豔的個子高高的女神,步履踉蹌,踩着陷及腳踝的泥沼,穿過草叢,向前狂奔。她渾身透溼,面色蒼白,黑夜般濃黑的頭髮上,戴着一頂王后的金冠,這王冠上閃爍的寶石,與她手上緊抱的另一頂國王的金冠相照映,在暗夜間閃着微弱的光芒。女神掙扎着撲向一棵枝葉繁茂的古樹,緊緊抱住樹幹,手裏的王冠掉在地上……
“哇———哇!” 一聲響亮的嬰啼,撕裂了沉沉夜幕和單調的風 寸聲。暴風雨驚異地了咆哮,月亮急趕忙忙探出雲層,窺看地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女神擦乾臉上的汗水、雨水和淚水,抱起嬰兒。她望着兒子挺直的鼻子、飽滿的額頭和星星般的眼睛,笑了。月兒撒下銀色的燦爛,大地上的一切又變得溫馨、靜謐了。“刺拉拉———”一隻蒼鷹(heron)掠過古樹梢,箭也似地飛向月亮。看到強健的雄鷹,女神曉暢兒子將是一位鷹形的天神,她給兒子取名叫何露斯。
時光荏苒,女神和她的兒子在沼地的密林裏,已經祕密地生活了八年,何露斯長成一個英俊的少年。八年來,本地一位女神、大蛇烏阿齊特一向在幫她照料着孩子,現在,大蛇要回沼地深處去了。這是一個溫暖而溼潤的傍晚,晚霞在夕陽下燃燒,給西天鋪上一層晶瑩透亮的紅瑪瑙,沼澤地和密林也映得金紅金紅。那棵參天古樹,猶如一柄大綠傘,撐開在夕陽裏。女神迎着晚霞佇立在古樹下,凝望着大蛇金鍊般蜿蜒而去,消逝在遠方的蘆葦蕩裏。女神等着兒子狩獵返來。
曠野上傳來短促的腳步聲,一隻羚羊(antilope)驚慌竄過,“錚!” 它的頭上中了一箭,應聲倒下。女神心底一陣欣喜,知道兒子返來了。草叢裏飛起一隻蒼鷹,衝上天空,又筆直地盤旋而下,落在女神面前。女神慈愛地喊着:“何露斯,別頑皮,該喫晚飯了! ”
蒼鷹收回男孩的嬉笑聲,又一會兒不見了。不遠方的小湖泊裏冒出一隻河馬(hippopotamus)的大嘴,向女神 “噗,噗” 噴水沫。
“不要再貪玩,快快返來!” 女神厲聲喝道。
河馬的大嘴沉了下去,不見了,湖面上 “咕嚕嚕” 冒起一串氣泡。女神大驚失色,趕忙奔已往,裙裾卻被什麼鉤住,邁不開步子。低頭一看,一隻大鱷魚(crocodile)的尖牙叼住她的裙邊,正用力往後拉。女神又好氣又可笑,向鱷魚頭上輕輕打了幾掌,那鱷魚就地一滾,變成活潑的少年,立在母親面前。女神寫意地笑了,知道兒子的武藝已經練就,該是報仇的時候了。
母子倆喫過羚羊肉(mutton),飲過花心裏的淨水,坐在篝火邊。天邊的晚霞退了,紅瑪瑙般的雲霞逐步變得深灰,連天接地,像一對巨大的翅膀,從蒼茫的暮靄中,慢慢圍攏來。何露斯被這奇異的景色震動,問道:“母親,那是什麼?它像是要來抓我們一樣!  ”
母親的臉色變得嚴重而陰沉。她看着兒子,一字一頓地說道:“孩子,那是你的父親(father)在擁抱你!他要你去完成一項偉業,爲他復仇!你已經長成鬚眉漢,該瞭解自己的家世和你面臨的責任了!  "
女神徐徐站起,走向古樹,從樹洞裏捧出一對珍藏的王冠。
暮色更深了,篝火跳躍着,映得金冠和上面的寶石,收回璀  璨迷離的異彩。女神上光愈發深沉,她坐在篝火邊,撫摩着王冠,向何露斯報告了令他震動不已的往事。
二、家 世
“孩子,覺到腳下大地的起伏麼?這是你的祖父蓋布的胸膛在跳動;看到天邊高聳入雲的山峯麼?那是你祖母努特和蓋布緊挽的臂膀。感到陣陣微風吹拂麼?那是你的曾祖父在呼吸呀!而你的父親,只有在歉收的穀物和葡萄酒裏,大概在國王的葬禮上,才能聽到他的聲音,感到他的存在呵!”大顆的淚珠滾下女神面頰,散落在地上,化作粒粒珍珠。
少年鎮靜地諦視着母親,聽他從未夢見過的事兒。
“孩子,你該知道,我們的故鄉在遙遠的伊烏姆。當天地依然渾沌一片之時,在黏稠的殽雜物中,滋長了一位會思想的主神,那便是我們的祖先阿圖姆。他生下天地間第一對神的夫妻,你的曾祖父舒神和他的妻子泰弗怒特神。舒化身爲空氣,在世界上飄蕩,他的妻子泰弗怒特化身爲水汽,處處跟伴伴隨着他。他們生下了大地之神蓋布———你的祖父和天空之神努特———你的祖母。蓋布和努特深情相愛,他們緊緊擁抱着,不願合併。舒神因爲他們忘記了自己的責任而氣惱,來到他們中心,把他倆硬拉開了,努特被舉上天空,蓋布被鋪在大地。努特眷戀着蓋布,就彎下身體,把手臂伸向大地,與蓋布的臂膀緊挽在一路。看,那鮮豔的蒼穹就是她的身體,燦爛的星月是她衣衫上的寶石,那山峯,是她的手臂,而天空上落下的雨水,就是她的淚啊!你的祖父蓋布,胸膛承擔着地面上的天地萬物,他不能丟開自己的責任,只能永遠望着天空。他飲下努特的淚水,化爲胸前生長的草、樹和鮮花,那是他無聲的回答。  ”
何露斯仰起頭,高深遼遠天空裏,星星一閃一閃,他覺得,那是祖母淚水晶瑩的眼睛。
母親輕輕嘆息一聲,又講下去。
“蓋布和努特生下兩對夫妻:你的父親俄賽里斯、我———伊希斯、你的叔塞特和他的妻子和他的妻子耐弗悌斯。俄賽里斯是個溫厚的兄長,他聰明睿智,胸懷寬廣。他承當了王位,掌管上下埃及天地人間的大事。我是一個精通法術的女神,大神阿圖姆把我嫁給你的父親做妻子———在那時這是一種習俗。我幫助俄賽里斯在最祥瑞的預兆下登基爲王,開始統治。我們把人類的幸福安寧掛在心下,深深熱愛埃及的人民,向他們傳播最有效的知識———蔬菜、穀物、葡萄的栽種和釀酒武藝,各種器皿的製作、繪畫、雕塑和紡織工藝。我們的祖先阿圖姆大神,每日駕着他的太陽之舟駛過天空的陸地,把溫暖的陽光慷慨地贈給大地上的人類和天地萬物。伊烏姆地方的人們安居樂業,穀物年年歉收,葡萄酒像河水一樣流淌不盡。人類感謝我們,尊阿圖姆爲太陽神,伊烏姆因此被稱爲 ‘日神之城’,我和你的父親也受到人類祭拜,那時多麼幸福、快樂啊! ”
篝火光中,女神微笑着,陷入美好的回憶裏去了。
三、血 仇
兩粒火光在伊希斯女神眼裏跳動,像兩顆灼熱的星星。她笑着笑着,臉上的表情突然之間之間之間僵住了,又變得陰沉、悲哀:
“但是,你的叔父塞特性情暴躁,又狹隘毒辣。他妒忌你父親的成功,總想毀掉他取而代之。”
“有一次,你父親被邀請去參加一次宴會,塞特聽到新聞,就靜靜跟蹤他。返來的路上,他趁你父親不備,撲上去,把你父親擊昏,塞進一個大箱子,投進尼羅河。我聽到新聞,馬上派人去尋找箱子的下落,它已經伴伴隨着尼羅河的波濤流入大海,又被海浪衝到亞洲的腓尼基去了。在腓尼基海岸,一棵無花果樹攔住了箱子,把它包裹起來,長成爲一棵粗壯無比的大樹。大樹又被砍伐下來,去製作王宮了。於是,你的父親就站在那王宮裏的一根大柱子裏,看着、聽着別人在寶座上發號施令。我用計混進王宮,找到那根柱子,把它劈開,帶着木箱回到埃及。你的父親已經死去。我請來舒神向他吹注生命的氣息,又請母親努特灑下神聖的甘露,他終於活過來。”
伊希斯重重的地嘆一口氣,看了一眼兒子。何露斯的拳頭握得緊緊的,眼裏燃燒着怒火,催促母親說下去。伊希斯又一聲嘆息說道:
“但是,塞特哪肯甘心?他趁你父親視察上下埃及的時候,又一次在路上襲擊了他。這一次,他殺死俄賽里斯過後,又把他  砍成十四塊,扔進尼羅河去喂鱷魚。鱷魚不敢吞食國王的身體,把它們推上岸來。你父親的身體就散落在埃及的大地上。而我,還一向以爲他在玄色大陸上策馬奔馳。啊———” 女神收回長長的悲嘯,痛苦得揪住自己如墨的黑髮。沼地和密林更幽暗了,月亮躲進雲層,再也不肯露臉,野獸和毒蛇也休止了追逐嬉戲,廣闊的天地間,只聽見如泣的風聲和何露斯咬牙切齒的 “格格” 聲。
“悲慘啊!那是個晴朗的日子,我去尼羅河洗澡,那時,你已經快出世了。我看着尼羅河向大海奔去,盤算着你父親返來的日子和你出生的時間。突然之間,岸邊有什麼東西令我心神不寧,走已往,纔看清,那……那是你父親的頭顱啊!我暈倒了,河水又使我甦醒過來。我不能倒下去!爲了你,爲了你父親,也爲了我自己和埃及。我派人去各地找回你父親身體的碎塊,洗淨,親手把它們重新拼在一路。可是,因爲少了一樣器官,他再也不能復活了。我決定把他的身體打扮得漂漂亮亮,讓他在另一個世界裏生活得體面、快活。我們的朋友安畢努斯神和你的嬸嬸耐弗悌斯神都來幫助我。我們給你父親的身體塗上香油,嵌上金銀和寶石,又放在塔裏風乾。他成爲埃落第一個木乃伊,第一個死後仍然在世的人。他就以這副模樣去了天空上,當了掌管死亡葬儀和農作物生長的天神。每年歉收後的慶典上,他都來人間品嚐新釀的葡萄酒;每逢人間有人死去,他都被請來主持製作木乃伊的儀式。可是,那只是他的靈魂回到人間來,沒有人能看見,他的親人也不能。…… 你長大了,可你的父親再也 不能復活了,啊———”
熱淚滾下女神光亮姣好的面頰,滴落在她手上的王冠上,寶石被洗去了塵埃,更加燦爛奪目。何露斯看着母親,問道:“那麼,一定是爲了躲避塞特的追殺,您隻身逃到這裏,生下我,又祕密地把我教養成人,是麼?” 母親讚許地點搖頭,爲兒子的聰慧而欣慰。她望着熊熊篝火,沉默了。
良久,伊希斯女神徐徐站起身來,目光剛強,神情莊重。她舉起手上的王冠,說道:“孩子,對你父親的王冠,對着我,對着天空、大地諸神祖先,說出你的願望吧!” 火光下,女神矮小 的身影映在天幕上,顯得崇高而威嚴。
何露斯站起來,又莊嚴地跪下去。他向父親、母親,向天空、大地和山峯,收回錚錚誓言:“我要爲父親復仇!絕不吝惜生命! 少年淒厲的呼聲傳向遙遠的天邊,傳向整個世界。 ”
四、法 庭
聽了母親的一席話,何露斯感到自己不再是一個頑童,而是一個負擔重任的鬚眉漢。復仇的慾望煎熬着他,他渴望親手殺死塞特,用塞特的血染紅尼羅河邊的土地。他不斷地磨礪他的寶劍,火急地催促母親快快出發。
母親已經平靜下來。她通知何露斯,對付塞特,不能只憑手上的劍和一時衝動,還要憑戰略。首先,要去衆神法庭與塞特評理。原來,埃及的神雖然有大、小、高、下之分,可是一旦發生糾紛,還得服從衆神法庭的裁決。法庭由九位神 組成,宇宙之主擔任庭長。當年俄賽里斯被害時,伊希斯曾向法庭提出:兒子  出生後,應該成爲王權的惟一承當者。塞特也提出了承當王位的  要求。八年已往了,案子還未了結,塞特已經掌握了國王的實 經權,成爲一呼百諾的暴君,只是還沒得到正式的封號而已。
衆神法庭接到何露斯的請求,重新開庭審理此案。
何露斯雄赳赳地走進法庭,引起衆神一陣讚歎。衆神看到俄賽里斯的遺腹子長得如此英俊聰穎,紛紛把手上用來表決的鮮花投向何露斯,讚許他成爲惟一正當的王權承當人。站在另一邊的賽特見狀,環眼怒張,暴跳如雷,吼道:“不!掌握王權要憑力量,力量!直系子孫的身份絕不是優先條件!”。法庭庭長十分驚恐,畏懼塞特的怒氣會引到自己頭上,帶來禍患,躊躇着不敢表態,羞赧地垂下眼睛。許久,他才抬起頭來,說道:“還沒有審理案子,就投票,顯而易見不能算數。  ”
一絲笑紋在塞特猙獰的臉上漾開去。伊希斯急了,她衝上前去,與塞特論戰。伊希斯連珠炮一般的質問,使塞特無言以對。 他終於惱羞成怒,咆哮道:“伊希斯無權參與辯論! 他拒絕持續 開庭,除非伊希斯退場。他知道,若是這個足智多謀的女神在場,他將會敗得很慘。”
法庭庭長惹不起塞特,明知這是無禮要求,也只好宣佈,訴訟挪到一處僻遠的小島上進行。他還嚴厲告誡擺渡之神安悌,非經許可,絕不許可擺渡伊希斯去那個海島。
兩位當事人和衆神登上一艘大船,箭一般駛離岸邊。擺渡之神安悌得到宇宙之主的命令,不敢怠慢,派了兩個小神駕駛大船,護送衆神去海島,自己則親自守在岸邊,睜大眼睛,提防那伊希斯耍把戲。
伊希斯站在遠方的懸崖上,望着逐步消逝在水天一色中的帆影,心急如焚。法庭庭長顯明地偏袒塞特,她年少的兒子隻身面對這樣壯大的對手,無疑凶多吉少。大海波濤光湧,拍擊着礁石,激起沖天巨浪。變成神鷹也難以飛越啊!怎麼辦呢?伊希斯束手無策,變作一個彎腰駝背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走到安悌身邊,懇求他送她一程。她拿出一個金燦燦的戒指當做酬謝。安悌看這老婦人可憐,又貪愛那個金戒指,就駕起一葉飛舟,送伊希斯上了海島,還趕在了大船前面呢。
下了船,伊希斯又變做一個美貌的少女,混入剛剛上岸的衆神行列。她故意走在塞特身邊,向他微笑。塞特馬上被這位鮮豔高貴的少女迷住了,笑盈盈地與她攀談起來,奉承她的美貌和華貴的衣飾。伊希斯通知他,自己是一位外國公主,本應承當父位當女王,可是王權被她的叔父篡奪去了。她趕到衆神法庭,是想搞清楚,自己是不是有權利奪回王位。塞特望着少女從鮮花般的嘴脣和皎白如玉的牙齒中心,輕輕吐出這些惹人憐愛的話語,不禁心蕩神搖,忘了自己是誰和來海島的目的,大叫道: “當然!直系子孫的身份是承當王位的惟一憑據!”他的聲音真響,震得海上的礁石都崩裂了。
伊希斯哈哈大笑,變成一隻鷹飛上大樹。塞特聽到伊希斯那尖銳的笑聲,才知道上了當,頓足捶胸,懊悔不迭。他飛奔到法庭庭長面前,訴說伊希斯耍企圖行騙。可是,他的話已經無法收回了。衆神和東海岸的天神們,一致讚許埃及的王位由何露斯來承當,他同時承當太陽神的稱號。
塞特怎能容忍何露斯從他手裏奪回權力呢?更不用說這小孩子掌握大權過後,會向殺父的仇人討還血債了。他提出,要與何露斯比賽本領,再決勝敗,勝者纔有資格得到王冠。衆神法庭又一次應允了他的無理要求,決定在比勝過後,進行最終的裁決和就職儀式。
塞特提出比賽造船:兩人各造一條石船,還要駕着它在水裏航行。何露斯一眼看穿了他的企圖:塞特是想騙他沉到水底,然後再暗算他。他眼珠兒一轉,冒充應承下來。何露斯砍下大樹,祕密地造了一條小木船,細心塗上顏色,僞裝成石船的樣子,然後輕快地搖着,從岸邊的樹叢裏劃了出來。塞特累得滿頭大汗造起一條大石船,“杭喲杭喲” 拖到水邊,還沒踏上去,石船就沉到水底,沒影兒了,水面上只留下渾濁的漣漪。“嘻———” 何露斯立在船頭上,笑得前仰後合,踩得小船兒左搖右晃。塞特惡狠狠地瞥了男孩一眼,倏地鑽入水底,變做一隻河馬,掀翻了木船。何露斯沒防備,一個倒栽蔥掉進水裏,嗆了好幾口水。塞特又變做一條大鱷魚,張開血盆大口,直躥過來。何露斯不敢戀戰,緩慢地爬上岸,一溜煙逃到母親身邊,只留下塞特在那兒吹鬍子瞪眼。
五、雪 恨
一計未成,又生一計,塞特下決定除掉何露斯,搬掉這個通向寶座的最大障礙。過了些日子,他冒充跟何露斯息爭,請侄兒來趕宴。伊希斯緊緊跟着兒子,以防不測。她知道,心黑手狠的塞特決不會真心悔過。
酒過三巡,塞特咧開大嘴,親暱地拍着何露斯的肩膀,哈哈地說:“咱們比賽潛水,勝者爲王,這次一錘定音,不許反悔! ”何露斯拗不過他,又不想示弱,還惦記取乘機復仇,就痛痛快快地答應了。
他們來到尼羅河邊,就變成一大一小兩隻河馬,鑽入碧波盪漾的河裏,久久不見浮上來。伊希斯急得在岸邊往返踱步,生怕兒子會給憋死。她思忖了一會兒,拿定了念頭,趁衆人不備,靜靜拔下頭上金釵,變做一隻鋒利的魚叉子,瞄準大河馬的脊背猛擲出去。陰差陽錯,那魚叉卻刺進何露斯的脊樑,少年一聲慘叫,猛地衝出水面,泛起一片血水。伊希斯一見,又痛又驚,趕忙擲出另一根金釵,這下,魚叉正確地扎進大河馬後背,塞特一聲怪吼,也衝出水面,掀起一股滔天的通紅的血浪。侍從們趕忙扶起塞特,到宮內裹傷歇息去了。
伊希斯哭着撲向兒子,爲他拔出魚叉,敷傷止血。何露斯背上戳了個瓶口粗細的洞,鮮血涔涔流出,不一會兒就浸透了衣衫。伊希斯哭着,眼淚流得比兒子的血還多。母親的偷襲和哭哭啼啼的惻隱之態,使何露斯覺得受了莫大欺侮。他憤怒得險些喪失理智,不顧一切跳將起來,抽出佩劍亂舞一氣。伊希斯恰恰此時俯下身去,爲兒子揩血水,不偏不倚,鋒利的劍刃正砍在母親頸上,她的頭一會兒被砍掉了,鮮血直噴上雲天。何露斯被自己闖下的大禍嚇呆了,少頃,抱起母親的頭,一溜煙衝上峯頂,沒了蹤影。
法庭庭長聽到這個新聞,大動肝火,馬上命令塞特去尋找何露斯,見帶他回法庭判罪。塞特正巴不得撒碎何露斯,以解心頭之恨,顧不得傷痛如灼,領命飛奔而去。
塞特在峯頂一塊大岩石背後找到何露斯,他正緊抱着母親的頭,睜大驚恐的眼睛,手足無措地蜷成一團。塞特獰笑一聲,掄起大刀,劈頭就砍。何露斯一骨碌躲過,放下母親的頭,抽出寶劍,迎面刺去,兩人當下殺在一處。寶劍和大刀相擊,鏗鏘作響,火花四迸。火花兒濺落在地上,化做細碎的星星草。塞特心念着王位,瞅着這個眼中之釘,肉中之刺,恨得牙癢癢的,真想把孩子一刀拍成肉泥,越戰越狠;何露斯盯住塞特閃着冷光上下翻飛的大刀,像是看到了父親被肢解的軀體,巴不得一劍戳死塞特,越鬥越勇。兩人從峯頂廝殺到山腳下,又從山下拼打着上了峯頂。直殺得地動山搖,飛沙走石,狂風咆哮,遮天蔽日,彷彿世界末日來臨。
逐步,何露斯無力招架了。塞特明晃晃的刀尖頂在他胸前,一步步將他逼到大岩石下。塞特冷笑着:“讓你和你母親的頭一路去見俄賽里斯吧! 母親!何露斯多麼希望母親還在世,快來 ”救他啊!他突然之間記起母親平日的囑咐:“不但要有勇氣,還要有智謀,纔是一個好獵手。” 對!他按住狂跳的心,靜靜抓起寶劍, 趁着塞特狂笑的當兒,對準他的小腹使勁一刺。滾熱的黑血噴湧而下,塞特怪叫一聲,扔了大刀,張開十指,咬牙切齒地向何露斯的眼睛挖去。何露斯感到一陣劇痛,眼睛已經抓在塞特手裏了。“還我眼睛!”何露斯厲聲叫着,舉劍猛撲已往,卻摔倒在地。塞特也昏死已往了,他的手深深插進土裏,何露斯的眼睛給埋住了。
夜來臨了,何露斯的眼睛長成兩棵忘憂樹,向天空伸出手臂一樣的枝幹。天空上的母親之神哈特爾見了,感到驚異,便來到峯頂察看。她看到,失去眼睛的何露斯正抱着母親的頭,在哀哀哭泣,不禁大爲悲憫。她命侍神取來羚羊的乳汁,倒進何露斯的眼窩,他又能看見東西了。女神又吩咐神界的使者透特去照料受傷的塞特,就帶着何露斯下山了。
哈特爾女神和何露斯在河邊找到伊希斯的身體,她身上的血污已被河水沖洗得乾乾淨淨。哈特爾女神把甘露灑在伊希斯脖頸上,然後接上頭顱,念起咒語。奇蹟出現了:伊希斯的頭和身體又重新長在一路了!她鮮豔的眼睛顫動着,慢慢睜開來,看見哈特爾女神和何露斯殷切的神情,兩股熱淚湧眼眶。何露斯撲進母親的度量,緊緊抱住母親,生怕第二次失去她。伊希斯女神原諒了年幼的兒子。
爭端鬧到這個地步,衆神法庭只得再次召集聚會會議,進行審理。這次,宇宙之主法庭庭長很慎重。他記起何露斯的父親是埃及的生長和死亡之神,心裏有些畏懼,於是,寫了封信,先去探探俄賽里斯的口氣。
賽里斯很快回了信,他在信裏憤怒地寫道:“何露斯的要求是完全正義的,法庭爲什麼至今還在拖延,不授予他王冠?你們要聽曉暢:如果何露斯的權力不被認可,我,作爲一個生長之神,將要斷絕埃及的食物生產;作爲一個死亡之神,我將要派死亡的使者到大地上來,去毀滅那些懷有野心的傢伙。  ”
宇宙之主和法庭諸神都聽出了俄賽里斯的弦外之間,知道他的憤怒是針對他們的,就趕緊進行了有利於何露斯的最終裁決,判定:塞特立即送還何露斯的眼睛,何露斯即任埃及國王,並封爲太陽之神。塞特被鎖上鐵鏈,帶到衆神面前,被迫承認了何露斯獨尊的帝王神權。
一頂鑲着金太陽的王冠戴在何露斯頭上。面對母親欣慰的笑臉,面對整個大地的歡呼,何露斯莊嚴地登上王位。他把他的眼睛作爲祭品獻給父親,他自己不用它們也能看見。塞特呢,他的結果是當了暴風雨之神,在天空中哭喊怒罵。陽光燦爛的時候,他是不敢出來的,因爲那是太陽之神何露斯統轄的時間,只有在暴風雨的天氣,他才能狂呼亂喊,發泄胸中的悶氣,並趁機破壞莊稼、樹林(wood)和生命。據說,直到現在,他還在幹這些好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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