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徒生童話短篇五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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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鵝的窠安徒生童話
2、夢神安徒生童話
3、飛箱安徒生童話
4、大門鑰匙安徒生童話
5、汶島和格棱島安徒生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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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篇、天鵝的窠
在波羅的海和北海之間有一個古老的天鵝窠。它名叫丹麥。天鵝就是在它裏面生出來的,過去和現在都是這樣。它們的名字永遠不會被人遺忘。
在遠古的時候,有一羣天鵝飛過阿爾卑斯山,在“五月的國度”①裏的綠色平原上落下來。住在這兒是非常幸福的。
這一羣天鵝叫做“長鬍子人”②。
另外一羣長着發亮的羽毛和誠實的眼睛的天鵝,飛向南方,在拜占庭③落下來。它們在皇帝的座位周圍住下來,同時伸開它們的白色大翅膀,保護他的盾牌。這羣天鵝叫做瓦①。
①指意大利倫巴底亞(Lombardia)省的首府米蘭(Milano)。林格人
②原文是Longobarder,指住在意大利倫巴底亞省的倫巴底人(Lombardo)。
③這是東羅馬帝國的首都。
法國的海岸上升起一片驚恐的聲音,因爲嗜血狂的天鵝,拍着帶有火焰的翅膀,正在從北方飛來。人們祈禱着說:“願上帝把我們從這些野蠻的北歐人手中救出來!”
一隻丹麥的天鵝②站在英國碧綠的草原上,站在廣闊的海岸旁邊。他的頭上戴着代表三個王國的皇冠;他把他的王節伸向這個國家的土地上。
波美爾③海岸上的異教徒都在地上跪下來,因爲丹麥的天鵝,帶着繪有十字的旗幟和拔出的劍,向這兒飛來了。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你會這樣說。
不過離我們的時代不遠,還有兩隻強大的天鵝從窠裏飛出來了。
一道光射過天空,射到世界的每個國土上。這隻天鵝拍着他的強大的翅膀,撒下一層黃昏的煙霧。接着星空漸漸變得更清楚,好像是快要接近地面似的。這隻天鵝的名字是透卻·布拉赫④。
“是的,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你可能說,“但是在我們的這個時代呢?”
①原文是Vaeringer,這是一種北歐人;他們在9世紀時是波羅的海上有名的海盜。東羅馬帝國的近衛隊,就是由這些海盜組成的。
②指丹麥的克努得大帝(Knud,942—1036)。他征服了英國和挪威,做過這三個國家的皇帝。
③這是波羅的海的一個海灣。
④透卻·布拉赫(TychoBrahè,1546—1601)是丹麥的名天文學家。
在我們的這個時代裏,我們曾看見過許多天鵝在美麗地飛翔:有一隻①把他的翅膀輕輕地在金豎琴的弦上拂過去。這琴聲響遍了整個的北國:挪威的山似乎在古代的太陽光中增高了不少;松林和赤楊發出沙沙的迴音;北國的神仙、英雄和貴婦人在深黑的林中偷偷地露出頭角。
我們看到一隻天鵝在一個大理石山上拍着翅膀②,把這座山弄得崩裂了。被囚禁在這山中的美的形體,現在走到明朗的太陽光中來。世界各國的人抬起他們的頭來,觀看這些絕美的形體。
我們看到第三隻天鵝③紡着思想的線。這線繞着地球從這個國家牽到那個國家,好使語言像閃電似的從這個國家傳到那個國家。
①指AdamGottlobOehlensehlaAgger,1779—1850,丹麥的名詩人。
②指BertelThorvaldsen,1768—1844,丹麥的名雕刻家。
③指奧爾斯德特(HansChristanOersted,1777—1851)丹麥的名電子學家。
它吧。“永遠不準有這類事情發生!”甚至羽毛還沒有長全的小天鵝都會在這窠的邊緣守衛——我們已經看到過這樣的事情。他們可以讓他們的柔嫩的胸脯被啄得流血,但他們會用他們的嘴和爪鬥爭下去。
許多世紀將會過去,但是天鵝將會不斷地從這個窠裏飛出來。世界上的人將會看見他們,聽見他們。要等人們真正說“這是最後的一隻天鵝,這是天鵝窠裏發出的一個最後的歌聲”,那時間還早得很呢!
(1852年)
這也是一首散文詩,最初發表在1852年1月28日出版的《柏林斯克日報》(BeslingskeTigende)上。這是一篇充滿愛國主義激情的作品。但他所愛的是產生了文中所歌頌的那代表人類文明和科學高水平成就的四隻“天鵝的窠”。“許多世紀將會過去,但是天鵝將會不斷地從這個窠飛出來。世界上的人將會看見他們,聽見他們。”這個窠就是他的祖國丹麥。
第2篇、夢神
世界上沒有誰能像奧列·路卻埃那樣,會講那麼多的故事——他纔會講呢!
①他是丹麥小孩子的一個好朋友。誰都認識他。在丹麥文中他叫奧列·路卻埃(OleLukCie),“奧列”是丹麥極普通的人名,“路卻埃”是丹麥文裏Lukke和Cie兩個字的簡寫,意思是“閉起眼睛”。
天黑了以後,當孩子們還乖乖地坐在桌子旁邊或坐在凳子上的時候,奧列·路卻埃就來了。他輕輕地走上樓梯,因爲他是穿着襪子走路的;他不聲不響地把門推開,於是“噓!”
他在孩子的眼睛裏噴了一點甜蜜的牛奶——只是一點兒,一丁點兒,但已足夠使他們張不開眼睛。這樣他們就看不見他了。他在他們背後偷偷地走着,輕柔地吹着他們的脖子,於是他們的腦袋便感到昏沉。啊,是的!但這並不會傷害他們,因爲奧列·路卻埃是非常心疼小孩子的。他只是要求他們放安靜些,而這隻有等他們被送上牀以後才能做到:他必須等他們安靜下來以後才能對他們講故事。
當孩子們睡着了以後,奧列·路卻埃就在牀邊坐上來。他穿的衣服是很漂亮的:他的上衣是綢子做的,不過什麼顏色卻很難講,因爲它一會兒發紅,一會兒發綠,一會兒發藍——完全看他怎樣轉動而定。他的每條胳膊下面夾着一把傘。一把傘上繪着圖畫;他就把這把傘在好孩子上面撐開,使他們一整夜都能夢得見美麗的故事。可是另外一把傘上面什麼也沒有畫:他把這把傘在那些頑皮的孩子上面張開,於是這些孩子就睡得非常糊塗,當他們在早晨醒來的時候,覺得什麼夢也沒有做過。
現在讓我們來聽聽,奧列·路卻埃怎樣在整個星期中每天晚上來看一個名叫哈爾馬的孩子,對他講了一些什麼故事。
那一共有七個故事,因爲每個星期有七天。
星期一
“聽着吧,”奧列·路卻埃在晚上把哈爾馬送上牀以後說;
現在我要裝飾一番。”於是花盆裏的花兒都變成了大樹,長樹枝在屋子的天花板下沿着牆伸展開來,使得整個屋子看起
來像一個美麗的花亭。這些樹枝上都開滿了花,每朵花比玫瑰還要美麗,而且發出那麼甜的香氣,叫人簡直想嚐嚐它。——它比果子醬還要甜。水果射出金子般的光;甜麪包張開了口,露出裏面的葡萄乾。這一切是說不出地美。不過在此同時,在哈爾馬放課本的桌子抽屜內,有一陣可怕的哭聲發出來了。
“這是什麼呢?”奧列·路卻埃說。他走到桌子那兒去,把抽屜拉開。原來是寫字的石板在痛苦地抽筋,因爲一個錯誤的數字跑進總和裏去,幾乎要把它打散了。寫石板用的那支粉筆在繫住它的那根線上跳跳蹦蹦,像一隻小狗。它很想幫助總和,但是沒有辦法下手——接着哈爾馬的練習簿裏面又發出一陣哀叫聲——這聽起來真叫人難過。每一頁上的大楷字母一個接着一個地排成直行,每個字旁邊有一個小楷宇,也成爲整齊的直行。這就是練字的範本。在這些字母旁邊還有一些字母。它們以爲它們跟前面的字母一樣好看。這就是哈爾馬所練的字,不過它們東倒西歪,越出了它們應該看齊的線條。
“你們要知道,你們應該這樣站着,”練習範本說。“請看——像這樣略爲斜一點,輕鬆地一轉!”
“啊,我們倒願意這樣做呢,”哈爾馬寫的字母說,“不過我們做不到呀;我們的身體不太好。”
“那麼你們得喫點藥才成,”奧列·路卻埃說。
“哦,那可不行,”它們叫起來,馬上直直地站起來,叫人看到非常舒服。
“是的,現在我們不能講什麼故事了,”奧列·路卻埃說。
“我現在得叫它們操練一下。一,二!一,二!”他這樣操練着字母。它們站着,非常整齊,非常健康,跟任何範本一樣。
不過當奧列·路卻埃走了、早晨哈爾馬起來看看它們的時候,它們仍然是像以前那樣,顯得愁眉苦臉。
星期二
當哈爾馬上上牀以後,奧列·路卻埃就在房裏所有的傢俱上把那富有魔力的奶輕輕地噴了一口。於是每一件傢俱就開始談論起自己來,只有那隻痰盂獨自個兒站着一聲不響。它有點兒惱,覺得大家都很虛榮,只顧談論着自己,思想着自己,一點也不考慮到謙虛地站在牆角邊、讓大家在自己身上吐痰的它。
衣櫃頂上掛着一張大幅圖畫,它嵌在鍍金的框架裏。這是一幅風景畫。人們在裏面可以看到一株很高的古樹,草叢中的花朵,一個大湖和跟它聯着的一條河,那條河環繞着火樹林,流過許多宮殿,一直流向大洋。
奧列·路卻埃在這畫上噴了一口富有魔力的奶,於是畫裏的鳥雀便開始唱起歌來,樹枝開始搖動起來,雲塊也在飛行——人人可以看到雲的影子在這片風景上掠過。
現在奧列·路卻埃把小小的哈爾馬抱到框架上去,而哈爾馬則把自己的腳伸進畫裏去——一直伸到那些長得很高的草裏去。於是他就站在那兒。太陽穿過樹枝照到他身上。他跑到湖旁邊去,坐上一隻停在那兒的小船。這條小船塗上了紅白兩種顏色,它的帆發出銀色的光。六隻頭上戴着金冠、額上戴有一顆光耀的藍星的天鵝,拖着這條船漂過這青翠的森林——這裏的樹兒講出一些關於強盜和巫婆的故事,花兒講出一些關於美麗的小山精水怪的故事,講些蝴蝶所告訴過它們的故事。
許多美麗的、鱗片像金銀一樣的魚兒,在船後面遊着。有時它們跳躍一下,在水裏弄出一陣“撲通”的響聲。許多藍色的、紅色的、大大小小的鳥兒,排成長長的兩行在船後面飛。蚊蚋在跳着舞,小金蟲在說:“唧!唧!”它們都要跟着哈爾馬來,而且每一位都能講一個故事。
這纔算得是一次航行呢!森林有時顯得又深又黑,有時又顯得像一個充滿了太陽光和花朵的、極端美麗的花園,還有雄偉的、用玻璃磚和大理石砌成的宮殿。陽臺上立着好幾位公主。她們都是哈爾馬所熟悉的一些小女孩——因爲他跟她們在一起玩耍過。她們伸出手來,每隻手託着一般賣糕餅的女人所能賣出的最美麗的糖豬。哈爾馬在每一隻糖豬旁邊經過的時候,就順手去拿,不過公主們握得那麼緊,結果每人只得到一半——公主得到一小半,哈爾馬得到一大半。每個宮殿旁邊都有一些小小的王子在站崗。他們揹着金刀,向他撒下許多葡萄乾和錫兵。他們真不愧稱爲王子!
哈爾馬張着帆航行,有時通過森林,有時通過大廳,有時直接通過一個城市的中心。他來到了他保姆所住的那個城市。當他還是一個小寶寶的時候,這位保姆常常把他抱在懷裏。她一直是非常愛護他的。她對他點頭,對他招手,同時念着她自己爲哈爾馬編的那首詩:
親愛的哈爾馬,我對你多麼想念,
你小的時候,我多麼喜歡吻你,
吻你的前額、小嘴和那麼鮮紅的臉——
我的寶貝,我是多麼地想念你!
我聽着你喃喃地學着最初的話語,
可是我不得不對你說一聲再見。
願上帝在世界上給你無限的幸福,
你——天上降下的一個小神仙。
所有的鳥兒也一同唱起來,花兒在梗子上也跳起舞來,許多老樹也點起頭來,正好像奧列·路卻埃是在對它們講故事一樣。
星期三
嗨!外面的雨下得多麼大啊!哈爾馬在夢中都可以聽到雨聲。當奧列·路卻埃把窗子推開的時候,水簡直就流到窗檻上來了。外面成了一個湖,但是居然還有一條漂亮的船停在屋子旁邊哩。
“小小的哈爾馬,假如你跟我一塊兒航行的話,”奧列·路卻埃說,“你今晚就可以開到外國去,明天早晨再回到這兒來。”
於是哈爾馬就穿上他星期日穿的漂亮衣服,踏上這條美麗的船。天氣立刻就晴朗起來了。他們駛過好幾條街道,繞過教堂。現在在他們面前展開一片汪洋大海。他們航行了很久,最後陸地就完全看不見了。他們看到了一羣鸛鳥。這些鳥兒也是從它們的家裏飛出來的,飛到溫暖的國度裏去。它們排成一行,一個接着一個地飛,而且已經飛得很遠——很遠!它們之中有一隻已經飛得很倦了,它的翅膀幾乎不能再托住它向前飛。它是這羣鳥中最後的一隻。不久它就遠遠地落在後面。最後它張着翅膀慢慢地墜下來了。雖然它仍舊拍了兩下翅膀,但是一點用也沒有。它的腳觸到了帆索,於是它就從帆上滑下來。砰!它落到甲板上來了。
船上的侍役把它捉住,放進雞屋裏的雞、鴨和吐綬雞羣中去。這隻可憐的鸛鳥在它們中間真是垂頭喪氣極了。
“你們看看這個傢伙吧!”母雞婆們齊聲說。
於是那隻雄吐綬雞就裝模作樣地擺出一副架子,問鸛鳥是什麼人。鴨子們後退了幾步,彼此推着:“叫呀!叫呀!”
鸛鳥告訴它們一些關於炎熱的非洲、金字塔和在沙漠上像野馬一樣跑的鴕鳥的故事。不過鴨子們完全不懂得它所講的這些東西,所以它們又彼此推了幾下!
“我們有一致的意見,那就是它是一個傻瓜!”
“是的,它的確是很傻,”雄吐綬雞說,咯咯地叫起來。
於是鸛鳥就一聲不響,思念着它的非洲。
“你的那雙腿瘦長得可愛,”雄吐綬雞說,“請問你,它們值多少錢一亞倫①?”
①亞倫(Alen)是丹麥量長度的單位,等於0.627米。
“嘎!嘎!嘎!”所有的鴨子都譏笑起來。不過鸛鳥裝做沒有聽見。
“你也可以一起來笑一陣子呀,”雄吐綬雞對它說,“因爲這話說得很有風趣。難道你覺得這說得太下流了不成?嗨!嗨!
它並不是一個什麼博學多才的人!我們還是自己來說笑一番吧。”
於是它們都咕咕地叫起來,鴨子也嘎嘎地鬧起來,“呱!
咕!呱!咕!”它們自己以爲幽默得很,簡直不成樣子。
可是哈爾馬走到雞屋那兒去,把雞屋的後門打開,向鸛鳥喊了一聲。鸛鳥跳出來,朝他跳到甲板上來。現在它算是得着休息了。它似乎在向哈爾馬點着頭,表示謝意。於是它展開雙翼,向溫暖的國度飛去。不過母雞婆都在咕咕地叫着,鴨子在嘎嘎地鬧着,同時雄吐綬雞的臉漲得通紅。
“明天我將把你們拿來燒湯喫。”哈爾馬說。於是他就醒了,發現仍然躺在自己的小牀上。奧列·路卻埃這晚爲他佈置的航行真是奇妙。
星期四
“我告訴你,”奧列·路卻埃說,“你決不要害怕。我現在給你一個小耗子看。”於是他向他伸出手來,手掌上託着一個輕巧的、可愛的動物。“它來請你去參加一個婚禮。有兩個小耗子今晚要結爲夫婦。它們住在你媽媽的食物儲藏室的地下:那應該是一個非常可愛的住所啦!”
“不過我怎樣能夠鑽進地下的那個小耗子洞裏去呢?”哈爾馬問。
“我來想辦法,”奧列·路卻埃說,“我可以使你變小呀。”
於是他在哈爾馬身上噴了一口富有魔力的奶。這孩子馬上就一點一點地縮小,最後變得不過只有指頭那麼大了。
“現在你可以把錫兵的制服借來穿穿:我想它很合你的身材。一個人在社交的場合,穿起一身制服是再漂亮也不過的。”
“是的,一點也不錯。”哈爾馬說。
不一會兒他穿得像一個很瀟灑的兵士。
“勞駕你坐在你媽媽的頂針上,”小耗子說,“讓我可以榮幸地拉着你走。”
“我的天啦!想不到要這樣麻煩小姐!”哈爾馬說。這麼着,他們就去參加小耗子的婚禮了。
他們先來到地下的一條長長的通道里。這條通道的高度,恰好可以讓他們拉着頂針直穿過去。這整條路是用引火柴照着的。
“你聞聞!這兒的味道有多美!”耗子一邊拉,一邊說。
“這整條路全用臘肉皮擦過一次。再也沒有什麼東西比這更好!”
現在他們來到了舉行婚禮的大廳。所有的耗子太太們都站在右手邊,她們互相私語和憨笑,好像在逗着玩兒似的。所有的耗子先生們都立在左手邊,他們在用前掌摸着自己的鬍子。於是,在屋子的中央,新郎和新娘出現了。他們站在一個啃空了的乳餅的圓殼上。他們在所有的客人面前互相吻得不可開交——當然嘍,他們是訂過婚的,馬上就要舉行結婚禮了。
客人們川流不息地湧進來。耗子們幾乎能把對方踩死。這幸福的一對站在門中央,弄得人們既不能進來,也不能出去。
像那條通道一樣,這屋子也是用臘肉皮擦得亮亮的,而這點臘肉皮也就是他們所喫的酒菜了。不過主人還是用盤子托出一粒豌豆作爲點心。這家裏的一位小耗子在它上面啃出了這對新婚夫婦的名字——也可以說是他們的第一個字母吧。這倒是一件很新奇的花樣哩。
所有來參加的耗子都認爲這婚禮是很漂亮的,而且招待也非常令人滿意。
哈爾馬又坐着頂針回到家裏來;他算是參加了一個高等的社交場合,不過他得把自己縮做一團,變得渺小,同時還要穿上一件錫兵的制服。
星期五
“你決不會相信,有多少成年人希望跟我在一道啊!”奧列·路卻埃說,“尤其是那些做過壞事的人。他們常常對我說:‘小小的奧列啊,我們合不上眼睛,我們整夜躺在牀上,望着自己那些惡劣的行爲——這些行爲像醜惡的小鬼一樣,坐在我們的牀沿上,在我們身上澆着沸水。請你走過來把他們趕走,好叫我們好好地睡一覺吧!’於是他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我們很願意給你酬勞。晚安吧,奧列。錢就在窗檻上。’不過,我並不是爲了錢而做事的呀。”奧列·路卻埃說。
“我們今晚將做些什麼呢?”哈爾馬問。
對,我不知道你今晚有沒有興趣再去參加一個婚禮。這個婚禮跟昨天的不同。你妹妹的那個大玩偶——他的樣子像一個大男人,名字叫做赫爾曼——將要和一個叫貝爾達的玩偶結婚。此外,今天還是這玩偶的生日,因此他們收到很多的禮品。”
“是的,我知道這事。”哈爾馬說。“無論什麼時候,只要這些玩偶想要有新衣服穿,我的妹妹就讓他們來一個生日慶祝會,或舉行一次婚禮。這類的事兒已經發生過一百次了!”
“是的,不過今夜舉行的是一百零一次的婚禮呀。當這一百零一次過去以後,一切就會完了。正因爲這樣,所以這次婚禮將會是非常華麗。你再去看一次吧!”
哈爾馬朝桌子看了一眼。那上面有一座紙做的房子,窗子裏有亮光;外面站着的錫兵全在敬禮。新郎和新娘坐在地上,靠着桌子的腿,若有所思的樣子,而且並不是沒有道理的。奧列·路卻埃,穿着祖母的黑裙子,特來主持這個婚禮。
當婚禮終了以後,各種傢俱合唱起一支美麗的歌——歌是鉛筆爲他們編的。它是隨着兵士擊鼓的節奏而唱出的:
我們的歌像一陣風,
來到這對新婚眷屬的房中;
他們站得像棍子一樣挺直,
他們都是手套皮所制!
萬歲,萬歲!棍子和手套皮!
我們在風雨中高聲地賀喜!
於是他們開始接受禮品——不過他們拒絕收受任何食物,因爲他們打算以愛情爲食糧而生活下去。
“我們現在到鄉下去呢,還是到外國去作一趟旅行?”新郎問。
他們去請教那位經常旅行的燕子和那位生了五窠孩子的老母雞。燕子講了許多關於那些美麗的溫帶國度的事情:那兒熟了的葡萄沉甸甸地、一串一串地掛着;那兒的空氣是溫和的;那兒的山嶽發出這裏從來見不到的光彩。
“可是那兒沒有像我們這兒的油菜呀!”老母雞說。“有一年夏天我跟孩子們住在鄉下。那兒有一個沙坑。我們可以隨便到那兒去,在那兒抓土;我們還得到許可鑽進一個長滿了油菜的菜園裏去。啊,那裏面是多麼青翠啊!我想象不出還有什麼東西比那更美!”
“不過這根油菜梗跟那根油菜梗不是一個樣兒,”燕子說。
“而且這兒的天氣老是那樣壞!”
“人們可以習慣於這種天氣的。”老母雞說。
“可是這兒很冷,老是結冰。”
“那對於油菜是非常好的!”老母雞說。“此外這兒的天氣
也會暖和起來的呀。四年以前,我們不是有過一連持續了五星期的夏天嗎?那時天氣是那麼熱,你連呼吸都感到困難;而且我們還不像他們那樣有有毒的動物,此外我們也沒有強盜。
誰不承認我們的國家最美麗,誰就是一個惡棍——那麼他就不配住在此地了。”於是老母雞哭起來。“我也旅行過啦!我坐在一個雞圈裏走過150里路:我覺得旅行沒有一點兒樂趣!”
“是的,老母雞是一個有理智的女人!”玩偶貝爾達說。
“我對於上山去旅行也不感到興趣,因爲你無非是爬上去,隨後又爬下來罷了。不,我們還是走到門外的沙坑那兒去,在油菜中間散散步吧。”
問題就這麼解決了。
星期六
“現在講幾個故事給我聽吧!”小小的哈爾馬說;這時奧列·路卻埃已經把他送上了牀。
“今晚我們沒有時間講故事了,”奧列回答說,同時把他那把非常美麗的雨傘在這孩子的頭上撐開。“現在請你看看這幾個中國人吧!”
整個的雨傘看起來好像一箇中國的大碗:裏面有些藍色的樹,拱起的橋,上面還有小巧的中國人在站着點頭。
“明天我們得把整個世界洗刷得煥然一新,”奧列說,“因爲明天是一個神聖的日子——禮拜日。我將到教堂的尖塔頂上去,告訴那些教堂的小精靈把鍾擦得乾乾淨淨,好叫它們能發出美麗的聲音來。我將走到田野裏去,看風兒有沒有把草和葉上的灰塵掃掉;此外,最巨大的一件工作是:我將要把天上的星星摘下來,把它們好好地擦一下。我要把它們兜在我的圍裙裏。可是我得先記下它們的號數,同時也得記下嵌住它們的那些洞口的號數,好使它們將來能回到原來的地方去;否則它們就嵌不穩,結果流星就會太多了,因爲它們會一個接着一個地落下來。”
“請聽着!您知道,路卻埃先生,”一幅老畫像說;它掛在哈爾馬挨着睡的那堵牆上,“我是哈爾馬的曾祖父。您對這孩子講了許多故事,我很感謝您;不過請您不要把他的頭腦弄得糊里糊塗。星星是不可以摘下來的,而且也不能擦亮!星星都是一些球體,像我們的地球一樣。它們之所以美妙,就正是爲了這個緣故。”
“我感謝您,老曾祖父,”奧列·路卻埃說,“我感謝您!
您是這一家之長。您是這一家的始祖。但是我比您還要老!我是一個年老的異教徒:羅馬人和希臘人把我叫做夢神。我到過最華貴的家庭;我現在仍然常常去!我知道怎樣對待偉大的人和渺小的人。現在請您講您的事情吧!”——於是奧列·路卻埃拿了他的傘走出去了。
“嗯,嗯!這種年頭,一個人連發表意見都不成!”這幅老畫像發起牢騷來。於是哈爾馬就醒來了。
星期日
“晚安!”奧列·路卻埃說;哈爾馬點點頭,於是他便跑過去,把曾祖父的畫像翻過來面對着牆,好叫他不再像昨天那樣,又來插嘴。
“現在你得講幾個故事給我聽:關於生活在一個豆莢裏的五顆青豌豆的故事;關於一隻公雞的腳向母雞的腳求愛的故事;關於一根裝模作樣的縫補針自以爲是縫衣針的故事。”
“好東西享受太過也會生厭的呀!”奧列·路卻埃說。“您知道,我倒很想給你一樣東西看看。我把我的弟弟介紹給你吧。他也叫做奧列·路卻埃;不過他拜訪任何人,從來不超過一次以上。當他到來的時候,總是把他所遇見的人抱在馬上,講故事給他聽。他只知道兩個故事。一個是極端的美麗,世上任何人都想象不到;另一個則是非常醜惡和可怕,——我沒有辦法形容出來。”
於是奧列·路卻埃把小小的哈爾馬抱到窗前,說:“你現在可以看到我的弟弟——另一位叫做奧列·路卻埃的人了。也有人把他叫做‘死神’!你要知道,他並不像人們在畫冊中把他畫成一架骸骨那樣可怕。不,那骸骨不過是他上衣上用銀絲繡的一個圖案而已。這上衣是一件很美麗的騎兵制服。在他後面,在馬背上,飄着一件黑天鵝絨做的斗篷。請看他奔馳的樣子吧!”
哈爾馬看到這位奧列·路卻埃怎樣騎着馬飛馳過去,怎樣把年輕人和年老的人抱到自己的馬上。有些他放在自己的前面坐着,有些放在自己的後面坐着。不過他老是先問:“你們的通知簿上是怎樣寫的?”他們齊聲回答說:“很好。”他說:“好吧,讓我親自來看看吧。”於是每人不得不把自己的通知簿交出來看。那些簿子上寫着“很好”和“非常好”等字樣的人坐在他的前面,聽一個美麗的故事;那些簿子上寫着“勉強”“尚可”等字樣的人只得坐在他的後面,聽一個非常可怕的故事。後者發着抖,大聲哭泣。他們想要跳下馬來,可是這點他們做不到,因爲他們立刻就緊緊地生在馬背上了。
“不過‘死神’是一位最可愛的奧列·路卻埃啦,”哈爾馬說,“我並不怕他!”
“你也不需要怕他呀,”奧列·路卻埃說,“你只要時時注意,使你的通知簿上寫上好的評語就得了!”
“是的,這倒頗有教育意義!”曾祖父的畫像嘰咕地說。
“提提意見究竟還是有用的啦。”現在他算是很滿意了。
你看,這就是奧列·路卻埃的故事。今晚他自己還能對你多講一點!
(1842年)
這篇作品雖然是幾個短故事組成的童話,但實際上是一首散文詩,而且是一首寓有深刻意義的散文詩。詩意極爲濃厚,其中有些警語既充滿了情趣,又反映了實際的人生——人生中存在着的某些缺點,庸俗和可笑的許多方面。可在《星期五》這個小故事中,兩個玩偶結婚時“拒絕接受任何食物,因爲他們打算以愛情爲食糧而生活下去。”“我們還不像他們那樣有有毒的動物,此外我們也沒有強盜。誰不承認我們國家最美麗,誰就是一個惡棍。”“我對於上山去旅行也不感興趣,因爲你無非是爬上去,隨後又爬下來罷了。”這些貌似富有“哲理”的見解,既使人啼笑皆非,又不能加以忽視。
這些荒唐的東西,今天仍然是我們生活中的一個組成部分。這組小故事安徒生是爲他朋友世界知名的雕塑大師多瓦爾生而寫的。
第3篇、飛箱
從前有一個商人,非常有錢,他的銀元可以用來鋪滿一整條街,而且多餘的還可以用來鋪一條小巷。不過他沒有這樣作:他有別的方法使用他的錢,他拿出一個毫子,必定要賺回一些錢。他就是這樣一個商人——後來他死了。
他的兒子現在繼承了全部的錢財;他生活得很愉快;他每晚去參加化裝跳舞會,用紙幣做風箏,用金幣——而不用石片——在海邊玩着打水漂的遊戲。這樣,錢就很容易花光了;他的錢就真的這樣花光了。最後他只剩下四個毫子,此外還有一雙便鞋和一件舊睡衣。他的朋友們現在再也不願意跟他來往了,因爲他再也不能跟他們一道逛街。不過這些朋友中有一位心地很好的人,送給他一隻箱子,說:“把你的東西收拾進去吧!”這意思是很好的,但是他並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收拾進去,因此他就自己坐進箱子裏去。
這是一隻很滑稽的箱子。一個人只須把它的鎖按一下,這箱子就可以飛起來。它真的飛起來了。噓——箱子帶着他從煙囪裏飛出去了,高高地飛到雲層裏,越飛越遠。箱子底發出響聲,他非常害怕,怕它裂成碎片,因爲這樣一來,他的筋斗可就翻得不簡單了!願上帝保佑!他居然飛到土耳奇人住的國度裏去了。他把箱子藏在樹林裏的枯葉子下面,然後就走進城裏來。這倒不太困難,因爲土耳奇人穿着跟他一樣的衣服:一雙拖鞋和一件睡衣。他碰到一個牽着孩子的奶媽。
“喂,您——土耳奇的奶媽,”他說,“城邊的那座宮殿的窗子開得那麼高,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啊?”
“那是國王的女兒居住的地方呀!”她說。“有人曾經作過預言,說她將要因爲一個愛人而變得非常不幸,因此誰也不能去看她,除非國王和王后也在場。”
“謝謝您!”商人的兒子說。他回到樹林裏來,坐進箱子,飛到屋頂上,偷偷地從窗口爬進公主的房間。
公主正躺在沙發上睡覺。她是那麼美麗,商人的兒子忍不住吻了她一下。於是她醒來了,大喫一驚。不過他說他是土耳奇人的神,現在是從空中飛來看她的。這話她聽來很舒服。
這樣,他們就挨在一起坐着。他講了一些關於她的眼睛的故事。他告訴她說:這是一對最美麗的、烏黑的湖,思想像人魚一樣在裏面游來游去。於是他又講了一些關於她的前額的故事。他說它像一座雪山,上面有最華麗的大廳和圖畫。他又講了一些關於鸛鳥的故事:它們送來可愛的嬰兒。(注:鸛鳥是一種長腿的候鳥。它經常在屋頂上做窠。像燕子一樣,它到冬天就飛走了,據說是飛到埃及去過冬。丹麥人非常喜歡這種鳥。根據它們的民間傳說,小孩是鸛鳥從埃及送到世界來的。)是的,這都是些好聽的故事!於是他向公主求婚。她馬上就答應了。
“不過你在星期六一定要到這兒來,”她說。“那時國王和王后將會來和我一起喫茶!我能跟一位土耳奇人的神結婚,他們一定會感到驕傲。不過,請注意,你得準備一個好聽的故事,因爲我的父母都是喜歡聽故事的。我的母親喜歡聽有教育意義和特殊的故事,但是我的父親則喜歡聽愉快的、逗人發笑的故事!”
“對,我將不帶什麼訂婚的禮物,而帶一個故事來,”他說。這樣他們就分手了。但是公主送給他一把劍,上面鑲着金幣,而這對他特別有用處。
他飛走了,買了一件新的睡衣。於是他坐在樹林裏,想編出一個故事。這故事得在星期六編好,而這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啦。
他總算把故事編好了,這已經是星期六。
國王、王后和全體大臣們都到公主的地方來喫茶。他受到非常客氣的招待。
“請您講一個故事好嗎?”王后說,“講一個高深而富有教育意義的故事。”
“是的,講一個使我們發笑的故事!”國王說。
“當然的,”他說。於是他就開始講起故事來。現在請你好好地聽吧:
從前有一捆柴火,這些柴火對自己的高貴出身特別感到驕傲。它們的始祖,那就是說一株大樅樹,原是樹林裏一株又大又老的樹。這些柴火每一根就是它身上的一塊碎片。這捆柴火現在躺在打火匣和老鐵罐中間的一個架子上。它們談起自己年輕時代的那些日子來。
“是的,”它們說,“當我們在綠枝上的時候,那才真算是在綠枝上啦!每天早上和晚間我們總有珍珠茶喝——這是露珠。太陽只要一出來,我們整天就有太陽光照着,所有的小鳥都來講故事給我們聽。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我們是非常富有的,因爲一般的寬葉樹只是在夏天才有衣服穿,而我們家裏的人在冬天和夏天都有辦法穿上綠衣服。不過,伐木人一來,就要發生一次大的變革:我們的家庭就要破裂。我們的家長成了一條漂亮的船上的主桅——這條船隻要它願意,可以走遍世界。別的枝子就到別的地方去了。而我們的工作卻只是一些爲平凡的人點火。因此我們這些出自名門的人就到廚房裏來了。”
“我的命運可不同,”站在柴火旁邊的老鐵罐說。“我一出生到這世界上來,就受到了不少的摩擦和煎熬!我做的是一件實際工作——嚴格地講,是這屋子裏的第一件工作。我唯一的快樂是在飯後乾乾淨淨地,整整齊齊地,躺在架子上,同我的朋友們扯些有道理的閒天。除了那個水罐偶爾到院子裏去一下以外,我們老是待在家裏的。我們唯一的新聞販子是那位到市場去買菜的籃子。他常常像煞有介事地報告一些關於政治和老百姓的消息。是的,前天有一個老罐子嚇了一跳,跌下來打得粉碎。我可以告訴你,他可是一位喜歡亂講話的人啦!”
“你的話講得未免太多了一點,”打火匣說。這時一塊鐵在燧石上擦了一下,火星散發出來。“我們不能把這個晚上弄得愉快一點麼?”
“對,我們還是來研究一下誰是最高貴的吧?”柴火說。“不,我不喜歡談論我自己!
”罐子說。“我們還是來開一個晚會吧!我來開始。我來講一個大家經歷過的故事,這樣大家就可以欣賞它——這是很愉快的。在波羅的海邊,在丹麥的山毛櫸樹林邊——”
“這是一個很美麗的開端!”所有的盤子一起說。“這的確是我所喜歡的故事!”
“是的,我就在那兒一個安靜的家庭裏度過我的童年。傢俱都擦得很亮,地板洗得很乾淨,窗簾每半月換一次。”
“你講故事的方式真有趣!”雞毛帚說。“人們一聽就知道,這是一個女人在講故事。
整個故事中充滿了一種清潔的味道。”
“是的,人們可以感覺到這一點”水罐子說。她一時高興,就跳了一下,把水灑了一地板。
罐子繼續講故事。故事的結尾跟開頭一樣好。
所有的盤子都快樂得鬧起來。雞毛帚從一個沙洞裏帶來一根綠芹菜,把它當做一個花冠戴在罐子頭上。他知道這會使別人討厭。“我今天爲她戴上花冠,”他想,“她明天也就會爲我戴上花冠的。”
“現在我要跳舞了,”火鉗說,於是就跳起來。天啦!這婆娘居然也能翹起一隻腿來!牆角里的那個舊椅套子也裂開來看它跳舞。“我也能戴上花冠嗎?”火鉗說。果然不錯,她得到了一個花冠。
“這是一羣烏合之衆!”柴火想。
現在茶壺開始唱起歌來。但是她說她傷了風,除非她在沸騰,否則就不能唱。但這不過是裝模作樣罷了:她除非在主人面前,站在桌子上,她是不願意唱的。
老鵝毛筆坐在桌子邊——女傭人常常用它來寫字:這支筆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他只是常被深插在墨水瓶之中,但他對於這點卻感到非常驕傲。“如果茶壺不願意唱,”他說,“那麼就去她的吧!外邊掛着的籠子裏有一隻夜鶯——他唱得蠻好,他沒有受過任何教育,不過我們今晚可以不提這件事情。”
“我覺得,”茶壺說——“他是廚房的歌手,同時也是茶壺的異母兄弟——我們要聽這樣一隻外國鳥唱歌是非常不對的。這算是愛國嗎?讓上街的菜籃來評判一下吧?”
“我有點煩惱,”菜籃說。“誰也想象不到我內心裏是多麼煩惱!這能算得上是晚上的消遣嗎?把我們這個家整頓整頓一下豈不是更好嗎?請大家各歸原位,讓我來佈置整個的遊戲吧。這樣,事情纔會改變!”
“是的,我們來鬧一下吧!”大家齊聲說。
正在這時候,門開了。女傭人走進來了,大家都靜靜地站着不動,誰也不敢說半句話。不過在他們當中,沒有哪一隻壺不是滿以爲自己有一套辦法,自己是多麼高貴。“只要我願意,”每一位都是這樣想,“這一晚可以變得很愉快!”
女傭人拿起柴火,點起一把火。天啦!火燒得多麼響!多麼亮啊!
“現在每個人都可以看到,”他們想,“我們是頭等人物。我們照得多麼亮!我們的光是多麼大啊!”——於是他們就都燒完了。
“這是一個出色的故事!”王后說。“我覺得自己好像就在廚房裏,跟柴火在一道。是的,我們可以把女兒嫁給你了。”
“是的,當然!”國王說,“你在星期一就跟我們的女兒結婚吧。”
他們用“你”來稱呼他,因爲他現在是屬於他們一家的了。(注:按照外國人的習慣,對於親近的人用“你”而不是用“您”來稱呼。)
舉行婚禮的日子已經確定了。在結婚的頭天晚上,全城都大放光明。餅乾和點心都隨便在街上散發給羣衆。小孩子用腳尖站着,高聲喊“萬歲!”同時用手指吹起口哨來。真是非常熱鬧。
“是的,我也應該讓大家快樂一下才對!”商人的兒子想。因此他買了些焰火和炮竹,以及種種可以想象得到的鞭炮。他把這些東西裝進箱子裏,於是向空中飛去。
“啪!”放得多好!放得多響啊!
所有的土耳奇人一聽見就跳起來,弄得他們的拖鞋都飛到耳朵旁邊去了。他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火球。他們現在知道了,要跟公主結婚的人就是土耳奇的神。
商人的兒子坐着飛箱又落到森林裏去,他馬上想,“我現在要到城裏去一趟,看看這究竟產生了什麼效果。”他有這樣一個願望,當然也是很自然的。
嗨,老百姓講的話纔多哩!他所問到的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一套故事。不過大家都覺得那是很美的。
“我親眼看到那位土耳奇的神,”一個說:“他的眼睛像一對發光的星星,他的鬍鬚像起泡沫的水!”
“他穿着一件火外套飛行,”另外一個說:“許多最美麗的天使藏在他的衣褶裏向外窺望。”
是的,他所聽到的都是最美妙的傳說。在第二天他就要結婚了。
他現在回到森林裏來,想坐進他的箱子裏去。不過箱子到哪兒去了呢?箱子被燒掉了。焰火的一顆火星落下來,點起了一把火。箱子已經化成灰燼了。他再也飛不起來了。也沒有辦法到他的新娘子那兒去。
她在屋頂上等待了一整天。她現在還在那兒等待着哩。而他呢,他在這個茫茫的世界裏跑來跑去講兒童故事;不過這些故事再也不像他所講的那個“柴火的故事”一樣有趣。(1839年)
這是一個阿拉伯的故事,在《一千零一夜》中可以找到它的原形。但安徒生卻作了不同的處理,把它和現實的人生與世態結合了起來:那個商人的兒子的錢花光了,“他的朋友們再也不願意跟他來往了,因爲他再也不能跟他們一道逛街。”但是當他快要成爲駙馬時,他買了些焰火和炮竹,以及種種可以想象得到的鞭炮,使所有的人享受一番歡樂。這時大家都稱讚他說:“他的眼睛像一對發光的星星,他的鬍鬚像起泡沫的水!”“他穿着一件火外套飛行”,“許多最美麗的天使藏在他的衣褶裏向外窺望。”他成了土耳奇的神。但是樂極生悲,焰火的一顆星星落下來,點起一把火。箱子已經化成灰燼了。他再也飛不起來了,也沒有辦法到他的新娘那兒去。他和公主結婚的安排成了泡影。這個故事有許多東西值得人們深思。
第4篇、大門鑰匙
每把鑰匙都有自己的故事,而鑰匙的種類很多:內侍長的鑰匙,開鐘的鑰匙,聖彼得的鑰匙①。我們可以講講所有的鑰匙,不過現在我們只講內侍長的大門鑰匙。
它生在鎖匠家裏。不過那鐵匠抓住它又錘又銼,它還以爲自己是在鐵匠那裏出生的呢。
放在褲兜裏,它太大了點,於是不得不裝在衣兜裏。在那裏,它時常躺在黑暗中,不過它在牆上還有自己固定的位置,那是內侍長童年時代的畫像旁;內侍長那時的模樣活像一個有皺褶的肉丸子。
人們說,每個人都隨着自己出生的星座而形成一定的性格和行爲方式。曆書上記着這些星座:金牛座、處女座、天蠍座等等,內侍長夫人沒有提到上述的這些。她說,她丈夫是生在“手推車座”下的,他總得要由人推着往前走。
他的父親把他推進了一個辦公室,他的母親把他推進婚事裏,他的妻子把他推上去當了內侍長。但是最後這件事她沒有講,她是一個很有心計、很和善的人,該沉默的時候便閉口不言,該講該推的時候便講便推。
現在他年事已高,“體態勻稱”,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是一位有知識、喜幽默、通曉鑰匙的行家裏手。往後我們會知道得更清楚。他的心情總是十分愉快。他見了誰都喜歡,都巴不得跟他們聊上一陣。若是他進城去,要不是他老媽媽②在後面推他,就很難把他弄回家的。他總要和他遇到的每一個熟人聊天。他的熟人很多,這樣一來便誤了喫飯的時間。內侍長夫人在窗口張望。“他來了!”她對女僕說道:“把鍋支上!——他站住了,和一個人在聊天,把鍋拿下來,要不然菜燒得太爛了!——現在他可來了,是的,把鍋再支上!”然而他還是沒有回來。
他可以站在自家的窗子下朝上點頭,可是隻要這時走過一位熟人,他就不得不和他說上幾句。要是正在他和這個人聊着的時候又來了第二位熟人,那他手拉住第一位的衣釦,握着第二位的手,同時還和從身邊走過的第三位打招呼。
這是對內侍長夫人的耐心的考驗。“內侍長!”她喊了起來,“是啊,這個人是生在‘手推車座’下的,若是不推他,他是不會往前走的!”
他很喜歡逛書店,看看書,翻翻雜誌。他給書店老闆一點酬謝,爲了允許他把新書帶回家來讀。就是說,允許他把書的直邊裁開,但是不許把書上面的橫邊裁開③,因爲那樣一來,那書便不能當新書出賣了。不論怎麼說他都是一份有益於大家的活報紙。他知道關於訂婚、結婚、喪葬、書報上的雜談及街頭巷尾的閒話。是啊,他能對無人知曉的事情作出種種神祕的暗示讓人知道。這樣的事,他是從大門鑰匙那裏得來的。
他們還是一對年輕的新婚夫婦時,內侍長就住在自己的大宅院裏了。從那時起,他們便總是用那把鑰匙。不過當時他們並不知道這把鑰匙的威力,後來他們才懂得這種威力的。那是腓德烈六世④的時代。哥本哈根當時還沒有煤氣,用的是油燭。那時還沒有趣福裏⑤和卡新諾⑥,沒有電車,沒有火車。和現在比起來,沒有多少遊樂場所。到了星期天大家都出城到互濟教堂公園⑦去,讀一讀墓誌,坐在草地上,喫着用籃子帶去的食品,再喝點燒酒。再不然去腓德烈斯貝公園⑧,在皇宮前面有皇家衛隊的軍樂團演奏,許多人在那裏看皇室的人在那條窄小的河裏划船,船由老國王掌舵。他和王后向所有的人——不論什麼身份,都打招呼致意。此外,城裏的有錢人還到這裏來喝午茶。他們可以從公園外的一個小農舍裏得到開水,不過茶具得自己帶上。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星期日的下午,內侍長一家也到那裏來了。女傭人提着茶具和一籃子食物及一瓶“斯彭德魯普燒酒”。
“帶上大門鑰匙!”內侍長夫人說道:“回來的時候可以自己開門進來。你知道這裏天一黑就鎖門。門鈴繩早晨已經斷了!——我們會很晚纔回來的!去了腓德烈斯貝公園後,我們還要去西橋的卡索蒂⑨戲院去看啞劇《收穫者的頭頭哈列金》;他們從雲裏降到那裏;每人要收兩馬克呢!”
他們去了腓德烈斯貝公園,聽了音樂,看到了飄揚着旗幟的皇家的船,看到了老國王和白天鵝。他們舒舒服服地喫了一頓茶點後,便匆匆地離開了。但是卻沒有及時趕到劇院。踩繩舞已經結束,高蹺舞也跳完了。啞劇早已開始。他們和往常一樣遲到了,那都是內侍長的過錯,他在路上總是停下來和熟人說話。就是在劇院裏他也碰到了好朋友。演出結束以後,他和他的夫人還得跟着一個熟人回“橋頭上”的家中去喝一杯混合酒。他們本來只想呆十分鐘,可是一坐便是整整一個鐘頭,沒完沒了地聊天。特別有趣的是瑞典的一位男爵,或許是德國的——內侍長沒有記清楚,相反,對那人教他的關於鑰匙的花招他卻記得清清楚楚。真是有趣極了!他能讓鑰匙回答所有的問題,不管你問什麼,即使是最祕密的事情。
內侍長的大門鑰匙特別適合此道。它的頭特別重,所以頭該倒垂着。男爵把鑰匙放在右手的食指上,它輕鬆地懸在那裏。他指尖上的每次脈搏的跳動都會讓它動一下。於是它便轉了起來。要是它不動,那麼男爵便懂得讓它隨着自己的意志轉動。每轉一次便代表一個字母,從A起順着次序一直下去,隨他的意思。找到了第一個字母后,鑰匙便會朝相反的方向轉;這樣你又可以找到第二個字母。這麼下去,你便有了一個完整的字,一句完整的話,便可以回答問題。這全是瞎胡鬧,但是很好玩。內侍長原來也只是覺得它好玩罷了,但是他改變了想法,他完全被鑰匙迷了心竅。
“喂,先生!”內侍長夫人喊道。“西城十二點要關門!我們會進不去的,我們只剩下一刻鐘趕路了。”
他們急急忙忙地趕路;有幾位要進城的人匆匆地從他們的身邊走過。最後他們總算走近了最後一個哨所,這時正好敲了十二下,城門砰的一聲關上了。很多人被關在城外,當中有內侍長一家人,還有他們提着茶壺和空籃子的女僕。有些人驚慌萬分,有些人煩躁不安。該怎麼辦,各人有各人的想法。
幸運的是那個時候作過一個決定,留着一道城門——北城門——不關⑩,可以從那裏溜過哨所進城去。
可是這段路並不算很近,不過天氣很好。天空晴朗,滿天星斗,流星劃過天空,青蛙在水溝裏、水塘裏呱呱叫着。這羣人開始唱起歌來,一首又一首。然而內侍長沒有唱歌,也不看星星,是啊,甚至連自己的腳也不看。他跌跌撞撞地差點兒掉到水溝裏。人們還以爲他喝多了,不過並不是混合酒上了頭,而是鑰匙,是鑰匙鑽進了他的腦袋,在那裏打轉。他們終於到了北門哨所,走過橋進到了城裏。
“這下子可以放心了!”內侍長夫人說道。“到我們家門口了!”
“可是大門鑰匙哪裏去了?”內侍長說。它不在後面的兜裏,也不在旁邊的衣袋裏。
“鑰匙沒有了嗎?你在和男爵耍鑰匙把戲的時候丟了。我們怎麼進去呀!門鈴繩早晨就斷了,你是知道的。守夜的是沒有開門的鑰匙的。這可是毫無辦法了!”女僕開始哭泣,內侍長是唯一保持鎮定的人。
“我們得把雜貨店老闆的窗子打破一扇⑾!”他說道,“把他喊起來,這樣我們便可以進去了。”
他打碎了一塊,又打碎了第二塊。“彼得森!”他叫道,並把傘柄伸進窗子裏去;這時地下室裏那家人的女兒尖叫了起來。地下室裏的男人把店鋪門打開,叫道:“守夜的!”等他看清是內侍長一家人,認出了他們並放他們進去的時候,街上的巡夜的人吹響了哨子,旁邊一條街的巡夜人也答應了,還吹響哨子。許多人擁到窗前。“哪裏起火了?哪裏出事了?”他們問道。一直到內侍長已經回到了自己的屋子裏,脫下外衣的時候,他們還在問。
在他脫大衣時,他發現大門鑰匙在裏面,不在衣袋裏,而是在襯布裏。它是從衣袋裏本不該有的一個洞漏下去的。
從那天晚上起,大門鑰匙便有了特殊巨大的意義。不僅是晚間出去,就是坐在家裏的時候,內侍長也都要顯示顯示他的聰明,讓鑰匙來回答問題。
他想好最合理的答案,卻讓鑰匙來表現,最後就連他自己也相信起這些答案來了。可是那位和內侍長是近親的年輕藥劑師卻不相信。
那位藥劑師有一個很聰明的頭腦,很挑剔的頭腦。他還是個學童的時候便寫書評、劇評,但是不指名道姓,這一點很重要。他是人們說的有靈氣的人,可是他根本不信精靈,特別是鑰匙精靈。
“是的,我相信,我相信,”他說道,“多福的內侍長先生,我相信大門鑰匙精靈和所有的鑰匙精靈,相信得如此虔誠,就像我相信現在開始走紅的那些新科學一樣⑿:什麼轉桌法,什麼新老傢俱的魂靈。您聽說過嗎?我聽到過!我有懷疑。您知道我是一個多疑者。但是在讀到一份十分可信的外國報紙上的一篇可怕的故事的時候,我的態度改變了。內侍長!
您信不信。是的,我把我讀到的故事原原本本地講一遍。兩個聰明的孩子看到過他們的父母把一張大餐桌的魂靈喚醒了。一天,兩個小傢伙單獨在家裏,他們用同樣的辦法把一個老櫃子弄活。櫃子活了,它的魂靈被喚醒,但是它受不了孩子們的指揮。櫃子站了起來。它嘎地響了一聲,把抽屜推開,用自己的兩隻木腳把孩子分別裝到櫃子抽屜裏。於是櫃子便裝着他們從敞開的大門跑了出去,跑下臺階,跑到街上,跑到河邊,在那裏它跳出去,兩個孩子淹死了。兩個小屍體入了基督教,但是櫃子卻被帶上法庭,被判謀殺幼兒罪在廣場上活活燒死了。我讀到過它!”藥劑師這麼說道,“在一份外國報紙上讀到的,這不是我自己編出來的。鑰匙可以證明我說的是真的!我可以發誓!”
內侍長認爲這樣的奇談實在是過於粗暴的玩笑,他們兩人在鑰匙問題上總是談不攏。藥劑師對鑰匙是一竅不通的。內侍長在鑰匙方面的知識在進步。鑰匙成了他樂趣和智慧的源泉。
一天晚上,內侍長準備就寢了。他已經脫了一半衣服,這時有人敲響了過道的門,是在地下室住的那家的男人來得這麼遲。他也是脫掉了一半衣服的,不過他說他突然有了一個想法,他害怕過了夜便忘記了。
“我要說的是我的女兒洛特—蓮妮。她是一個美貌的姑娘,她已經受了堅信禮。現在我想把她安置妥當。”
“我還不是鰥夫呀!”內侍長說道,微微地笑了一笑,“我也沒有可以娶她爲妻的兒子呀!”
“您是知道我的,內侍長!”地下室的那個男人說道。“她會彈鋼琴,會唱歌。琴聲您在這兒大約可以聽到的。您不完全瞭解這女孩子還能做些什麼。她會模仿各種人的講話和動作。她天生就是演戲的好材料,這對好人家的正經姑娘是一條好出路,她們可以嫁給有爵位的人。不過我和洛特—蓮妮卻都沒有這麼想過。她會彈鋼琴!所以不久前我和她一起去了一個聲樂學校。她唱了,但她缺乏女士們應有的那種低音,也沒有人們要求女歌唱家必備的那種最高音區的金絲雀般的叫聲,所以學校的人都勸她不要考慮走這條路。噢,我便想,若是她不能當個歌唱家,她是可以當一個女演員的,只要能發音的人都行。今天我和被人家稱作導演的人談了。‘她閱讀過許多書嗎?’他問道。‘沒有,’我說道,‘什麼也沒讀過!’——‘多讀書對一位女藝術家是很必要的!’他說道。我認爲,現在她還來得及,於是我便回家了。我想,她可以去一家出租書籍的圖書館,讀那裏的書,但是今天夜裏我坐在那裏脫衣服的時候,突然想到:我有地方借到書,爲什麼要去租書呢?內侍長家有的是書,讓她讀這些書;夠她讀的,她一定可以免費借到的!”
“洛特—蓮妮是一個好姑娘!”內侍長說道,“一個美貌的姑娘!她應該有書讀。不過她有沒有人們所謂的靈氣,也就是天生的才智——天才呢?還有,這也是同樣重要的,她有沒有運氣?”
“她曾經兩次中了彩票,”地下室的男人說道,“有一回她得了一個衣櫃,有一回獲得六套牀上用品。我說那是運氣,她是有這種運氣的!”
“我問問鑰匙!”內侍長說道。
他把鑰匙放在右手的食指上,又放在那個男人的右手食指上,讓鑰匙轉動,一個字母接一個字母地顯示出來。
鑰匙說:“勝利和幸運!”這樣,洛特—蓮妮的未來便決定了。
內侍長立刻給了她兩本書讀:《迪維克》⒀和克尼格⒁的《人際交往》。
從那天晚上以後,洛特—蓮妮和內侍長一家之間便開始了一種親密的關係。她常到內侍長家,內侍長髮現她是一個很聰穎的姑娘。她相信他,相信鑰匙。內侍長夫人則從她隨時流露出的那種不知不覺的無知中,發現她的幼稚天真。這對夫婦以各自不同的方式喜歡着她,她也以不同的方式喜歡他們。
“樓上的氣味很好聞!”洛特—蓮妮說道。
樓上的走廊裏飄着一股香味,內侍長夫人放了一整桶“格洛斯騰”蘋果⒂,瀰漫着一股蘋果氣味。所有的屋子裏都有一絲玫瑰和薰衣草的香味。
“真是好極了!”洛特—蓮妮說道。內侍長夫人總是擺着許多鮮花,她看到這些鮮花,心裏充滿了喜悅。是啊,就連嚴冬季節,這裏面的紫丁香和櫻桃枝也都綻放出花朵。剪下的那些禿枝插在水中,在暖和的屋子裏很快便發芽開花。“你大概以爲那些禿枝都死了。可是你瞧,它死而復生,長得多好啊!”
“我以前完全沒有想到過!”洛特—蓮妮說道。“大自然真是奇妙!”
內侍長讓她看他的“鑰匙書”,裏面寫下了鑰匙講過的許多奇異的事情。就連一天晚上女僕的愛人來看她時,食櫥裏半塊蘋果糕不見了都記在上面。
內侍長問自己的鑰匙,“蘋果糕是誰喫掉的,是貓還是女僕的愛人?”大門鑰匙回答說,“是愛人!”內侍長髮問以前便這樣料定了。女僕只好承認了:那該死的鑰匙什麼都知道。“是啊,你說奇怪不奇怪!”內侍長說道。“那把鑰匙,那把鑰匙,它說洛特—蓮妮‘勝利和幸運!’——我們等着瞧!——我可以肯定。”
“真好!”洛特—蓮妮說道。
內侍長夫人的信心不那麼足。但是她不在丈夫的面前說出自己的懷疑,她怕他聽見。不過後來她對洛特—蓮妮說,內侍長年輕時,對戲劇着了迷。要是那時候有人朝那方向推他一把,他一定成演員了,可是他的家人把他推到另一個方向去了。他想登臺,爲了登臺他寫了一個劇本。
“這是一個大祕密,我可以告訴您,小洛特—蓮妮。那出戏寫得並不差,皇家劇院上演了它,但是卻被觀衆噓下了臺。我是他的妻子,我知道他。現在您也要走這條路;——我希望您一切順利,但是我不相信這能成爲事實,我不相信大門鑰匙。”
洛特—蓮妮卻相信能行。她和內侍長的信仰是一致的。他們的心真誠地相通了。
這位姑娘還有幾種令內侍長夫人欣賞的本事。洛特—蓮妮會用土豆做澱粉,會用舊絲襪織絲手套,爲自己的舊舞鞋蒙上新絲面,儘管她有錢給自己買新的衣服。她就像雜貨店老闆說的那樣:桌子抽屜裏有銀幣,錢櫃裏有股票。她真是可以給藥劑師當妻子的,內侍長夫人這麼想,但她沒有說,也沒有讓鑰匙說。藥劑師很快要在附近最大的一個城市裏安家,經營自己的藥店了。
洛特—蓮妮還在讀《杜維克》和克尼格的《人際交往》。她把那兩本書保存了兩年,其中的《杜維克》,她背了下來,所有的角色她都能背下來。但是她只想演其中的一個角色,即杜維克。她還不想在京都演出,京都裏的人都十分嫉妒,在這裏他們不要她。她要在一個較大的城市裏開始自己的藝術生涯。
非常奇特的是,那個城市與那位藥劑師——如果不是城裏唯一的也是最年輕的藥店老闆所定居的城市是同一個。令人盼望已久的偉大的一夜來到了,洛特—蓮妮要登臺了,將要贏得鑰匙所說的勝利和好運了。內侍長沒有到場,他生病躺在牀上,內侍長夫人照料他。他需要熱餐巾和花茶;餐巾裹着腰,茶喝進肚子裏去。
這對夫婦沒有觀看《杜維克》的演出,但是藥劑師在場。他給自己的親戚——內侍長夫人寫了一封信,介紹了演出的情形。
“最精采的是杜維克的縐領!”他寫道。“若是內侍長的大門鑰匙在我口袋裏,我一定要把它取出來,噓它幾下。她該挨,鑰匙也該挨,這鑰匙無恥地對她撒了謊,什麼‘勝利和運氣!’”
內侍長讀了這封信。他認爲這完全是惡毒的語言。他說,藥劑師把對鑰匙的仇恨,發泄到了這個天真無邪的姑娘身上。他剛能夠下牀恢復健康了的時候,便立刻給藥劑師寫了一封簡短但滿是惡語的信。藥劑師又寫了回信,就好像除了玩笑和愉快的心情之外,他再沒有看懂什麼。
他感謝了內侍長信中的內容,也感謝他在未來善意地傳播鑰匙的極寶貴的價值和意義方面作出的貢獻。然後,他告訴內侍長,他在操持藥店生意之餘,正在寫一本很厚的關於鑰匙的小說。“大門鑰匙”自然便是小說的主角,內侍長的大門鑰匙便是原型,它很有預見,具有算命的本事。其他的鑰匙,都得圍繞着它轉。如瞭解宮廷的輝煌和喜宴的老內侍官的鑰匙;五金雜貨店裏四文錢一把的小巧玲瓏的開鍾鑰匙;把自己看成是神職人員、有一夜因爲插在教堂的鑰匙孔裏而見到過精靈的佈道門的鑰匙;備餐間的、柴禾房的、酒窖的鑰匙全部都登了場,行着屈膝禮,都圍繞着大門鑰匙轉。明亮的陽光把它照得像銀子一般亮。風,人世間的精靈,吹進它的身體裏,於是它便吹起口哨兒來。它是一切鑰匙的鑰匙,它是內侍長的鑰匙,現在它成了天國大門的鑰匙,它是教皇的鑰匙,它是“一貫正確”的⒃!
“惡毒的中傷!”內侍長說道。“天大的惡毒中傷!”他和藥劑師再不見面了。——噢,還見了一面,是在內侍長夫人的葬禮上。
她是先去世的。
家裏充滿了悲哀和對死者的思念。就連插在水裏、已經發芽開花的櫻桃枝也由於悲哀而凋謝了。它們被遺忘了,她不再照料它們了。
內侍長和藥劑師作爲死者最近的親人,肩並肩走在她的棺材後面。在這裏他們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情鬥嘴。
洛特—蓮妮在內侍長的帽子上纏上黑紗。她早就回到家了。在藝術的道路上她沒有勝利也沒有交好運。不過它會來到的,洛特—蓮妮是有前途的。鑰匙說過,內侍長說過。她上去看他。他們談着死者,他們哭了,洛特—蓮妮是柔情心腸的人。他們談起藝術,洛特—蓮妮是堅定的。
“舞臺生活是很美好的!”她說道,“但是有着太多的無聊和嫉妒!我最好還是走我自己的路。先是自己的問題再談藝術!”
克尼格在他談關於演員的一章時說的是真的⒄,她看出了,鑰匙講的不是真的。可是她沒有對內侍長說,她喜歡他。
鑰匙在他守喪的一年中成了他的安慰和令他開心的東西。他對它提問題,它一一給他回答。一年結束的時候,在一個很有情趣的晚上,他和洛特—蓮妮坐在一起,他問鑰匙:“若是我結婚,跟誰結婚?”
現在誰也沒有推他,所以他推了推鑰匙:“洛特—蓮妮!”話就這樣說出來了,洛特—蓮妮就成了內侍長夫人。
“勝利和運氣!”
這些話以前說過——鑰匙說的。
①民間傳說天堂的大門是由聖彼得把守着的。見《做出點樣子來》注6。
②對妻子的愛稱。
③歐洲習慣出“毛邊書”。這是用大張紙印刷後,摺疊好送去裝訂,但並不把摺疊的地方裁開(讓讀者自裁)。這樣可以節省一道工序,成本可以低些。本世紀30—40年代,中國也有同樣的做法。
④腓德烈六世,丹麥國王(1768—1839)。
⑤趣福裏,哥本哈根市中心的大遊樂園。公園中有小湖、幽徑,有許多有特色的餐館;有啞劇場、中國舞臺和音樂廳。1843年8月15日趣福裏開放以來,在150餘年中,它一直是丹麥人最喜愛的活動場所,外國人到丹麥也無不在此一遊的。
⑥卡新諾,哥本哈根的一個劇場和遊樂公園,1847年建成,但已於1937年被拆除。
⑦互濟教堂公園,位於北橋的一個墓地。北橋在19世紀初還是哥本哈根的市郊,現在則已在市內。當年哥本哈根市裏的人常在那裏“郊遊。”
⑧腓德烈斯貝公園,見《幸運女神的套鞋》注33。
⑨宋塞佩·卡索蒂(1794—1826),意大利啞劇表演藝術家。他於1800年來到丹麥,在當時的射擊場附近的一個劇院裏落腳演出。卡索蒂於1814年11月至1815年2月在安徒生的故鄉奧登斯演出。那時安徒生10歲,看過他的表演,恰恰看的便是這出《收穫者的頭頭哈列金》。哈列金是意大利喜劇中歡快的丑角的總名。
⑩當時,哥本哈根的4道城門中的3道,即阿瑪奧門、西城門和東城門在午夜12時都關閉,鑰匙要交到阿瑪利堡宮腓德烈六世手中,但從1821年起,午夜後人們交納兩枚銀幣便可以從北門進城。⑾丹麥樓房的廳室層(我們說的一層)的下面是地下室。那裏有時住看樓人(參見《守門人的兒子》),有時租給開雜貨店的人。
⑿“走紅的新科學”,指所謂的靈學。那是一個叫伊曼奴爾·斯維登堡(1688—1772)的觀點,於1850年前後在美國走紅。相信靈學的人認爲什麼東西都有“靈”。
⒀《迪維克》,奧勒·桑姆瑟(1759—1796)的五幕悲劇。
⒁《人際交往》,德國作家阿道夫·克尼格(1752—1795)的一本著作。
⒂“格洛斯騰”是丹麥日德蘭半島的一個城市,直譯“灰色石”,也有灰色的水果籽的意思。那裏的蘋果是很優良的品種。格洛斯騰與德國的格拉夫斯泰因的發音極相似,當時有一種濫用德語的壞風氣,有人把格洛斯騰蘋果說成格拉夫斯泰因蘋果。安徒生這裏也有純潔國語的味道。
⒃1870年7月18日教皇的參議會確定教皇是絕無錯誤的。
⒄這裏指的是克尼格以下的一段關於演員的話:“這羣人中大部分如何?無德行的、無教養的、無根基的或者是無知識的人。冒險家、低下的人,無德行的婦人,……很難不被潮流沖刷沉淪。”(1869年哈沃森有此書的丹麥文譯本)。
第5篇、汶島和格棱島
緊靠着錫蘭島的海岸,在荷爾斯騰斯堡①外面,曾經有過兩個樹木茂密的島——汶島和格棱島。島上有建着教堂的小鎮,有莊園。兩島都緊靠海岸,相互之間距離很近,不過現在只有其中的一個島了。
一天晚上,天氣壞得非常可怕。海水上漲,在人的記憶中從沒漲得這麼高過;風暴越來越厲害,那是一種世界末日來臨的天氣,那聲音就像地球在碎裂。教堂的鐘劇烈地搖擺着,不用人去撞便自己響起來。
就在那天晚上,汶島沉到海的深底去了,就好像這個島從來就沒有存在過似的。但在那以後的許多夏季的夜晚,當海上風平浪靜,海潮退落,漁船掛着燈去叉鰻魚的時候,眼睛銳利的漁民便說他可以看到汶島就在自己的下面,島上的白色教堂和教堂高高的圍牆都依然可見。“汶島等候着格棱島②,”傳說中這麼講。他看到了這個海島,他聽到了教堂的鐘聲從下面傳來。可是他這點依然搞錯了,那顯然是那些經常在水面休息的野天鵝的聲音。它們悽戚的鳴叫聲從遠處聽,就像是教堂的鐘聲一樣。
有個時候,格棱島上的老人還能很清楚地記得那個暴風雨的夜晚,還記得他們小時候在潮水退落時能坐車來往於這兩島之間,就像今天人們乘車從離荷爾斯騰斯堡不遠的錫蘭島乘車去格棱島一樣,海水只淹過輪子一點。“汶島等候着格棱島”,人們就是這麼說的。這成了傳說,像真事一樣。許多小男孩和小女孩在暴風雨的夜晚躺在牀上想:今晚汶島帶走格棱島。他們在恐懼中念着上帝,就這樣睡着了,做了美夢。——第二天早晨,格棱島和島上的樹林、谷田,那些友善的農舍和麻園依然還存在;鳥兒在歌唱。鹿在跳蹦,鼴鼠不管它打多深的洞,也嗅不到海水的氣味。
然而格棱島的日子終歸不多了。我們說不清楚還有多少天,但是不多了。在某個晴朗的早晨,這島終歸會不見了的。也許就是在昨天,在那邊的海灘上,他們還能看到野天鵝在錫蘭島和格棱島之間遊弋,一隻鼓滿風帆的船在密林旁邊駛過。你自己也曾在這別無他路的地方乘車穿越;馬兒在水中跑着,水飛濺在車輪四邊。
你離開了那裏,也許到大世界裏去走了一遭,經過了一些年後又折了回來。你看到了這裏的樹林圍繞着一大片綠地,在這片綠地上,一座秀美的農舍前穀草散發着芬香。你在什麼地方?荷爾斯騰斯堡和它那金光閃閃的塔頂依然屹立着,不過不是緊靠着海灣,它已經退到了陸地裏。你穿過樹林走着,走過了田野,走向海灘。——格棱島哪裏去了?你看不到前面有海島,你看到的是一片大海。是不是汶島帶走了格棱島,它等了那麼多日子?出事的那場暴風雨發生在哪一個晚上,什麼時候山搖地動,把古老的荷爾斯騰斯堡移動了幾千幾萬個雞步退到了內地了?
沒有過什麼暴風雨的夜晚,那是發生在光天化日之下。人類用聰明才智在海前修起了堤壩③。人類用聰明才智把海水抽乾,使格棱島牢牢地和錫蘭島聯在一起。海灣變成了草場,長着茂盛的草,格棱島牢牢地靠着錫蘭島了。那老莊園仍在它原來的地方。不是汶島帶走了格陵島,是長着長“堤臂”的錫蘭島伸出了手。抽水泵的大嘴呼吸着,念着咒語——娶親的語言,於是錫蘭島得到了大片的田地作爲婚嫁禮物。這是真事,是在人民議會④上宣讀過的。你看見傳說成了事實,格棱島不見了。
①錫蘭島西南部斯凱爾斯寇東的一個大地主莊園,屬荷爾斯騰斯公爵所有。這家人是安徒生的好友,安徒生經常在這裏居住創作。
②這篇童話中講從前這裏有兩個島,那是傳說。實際上只有一個格棱島。汶島是人們想象中的島。
③安徒生在1867年1月3日的日記中有這樣的記載:“中飯時來了一位工程師和他的弟弟,他們明天要和公爵一起去格棱島。人們在想着修一道堤壩讓錫蘭島帶走格棱島。”1881年人們開始修堤壩把格棱島和錫蘭島聯起來。這時安徒生已經去世了。
④修築這條堤壩的事曾在議會討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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