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縣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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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伴隨着雨點般的鑼聲,灰布上倒扣的一隻小瓷碗微微動了動,碗邊一掀,從裏面鑽出一隻毛絨絨的東西。
這天,烏有縣來了一個新鮮的藝人。此人頭戴灰色小帽,身穿粗布灰色衣褂,揹着一隻灰布罩裹的木箱,長得灰頭土臉,尖鼻小眼細臉短眉,怎麼看怎麼像一隻成爲精的老鼠(mouse)。
人怪招風,藝人在縣城十字街頭停下腳,剛把木箱放下,“呼啦啦”便從四面八方聚來不少人,圍成一圈,大眼瞪小眼地看着這個藝人要搞什麼把戲。
尚未開口已觀者如潮,藝人的眼裏顯出了喜色。他打開箱子,從裏面取出一塊三尺見方的灰布,在地上平展展地鋪開;又拿出一個木架,在灰布的一端放好。
木架主杆豎立,有拇指粗一尺多長。主杆頂端是一隻精摹細琢的玲瓏寶塔,挨近杆端處橫出兩根細杆,細杆兩端是杯盤小帽等各種玩物。玩物下方,這邊垂下一條細小軟梯,那邊蕩着一隻微型小桶。灰布正中心,倒扣着四隻小瓷碗。
一切擺入妥當,藝人向着衆人作了一個羅圈揖,照例說起了什麼“家遭大難,江湖度日”、“沒有正人不養藝人”、“初到寶地,多多看護”的話。衆人早被他這種從未出現過的擺設吊起了胃口,紛紛催促他趕快獻藝。
藝人微微一笑,嘴裏念念有辭,連唱帶說地敲起了銅鑼。說到關頭處,他暴喝一聲:“走!”伴伴隨着雨點般的鑼聲,灰布上倒扣的一隻小瓷碗微微動了動,碗邊一掀,從裏面鑽出一隻毛絨絨的東西,順着木架主杆爬了上去,很快爬到頂端,在玲瓏寶塔裏進進出出地鑽了起來。
原來是一隻灰老鼠!
衆人頓時鴉雀無聲。
藝人又暴喝一聲:“走!”銅鑼聲又起,又有兩隻小老鼠從倒扣的小瓷碗裏鑽了出來。它們同樣在鑼聲中順着木架主杆爬了上去,爬到橫杆處,身子一轉,向一根橫杆的兩端進發。到了橫杆兩端,一隻小老鼠順着軟梯慢慢爬下,竟然在軟梯下端打起了“鞦韆”,而另一隻小老鼠則慢慢放下另一端的那隻小桶細繩,然後再慢慢上提,上演了一出“老鼠打水”。
藝人寫意地看着三隻老鼠的精彩表演,按他多年行走江湖的經驗,此時衆人應該爆收回震耳欲聾的叫好聲。可此地卻一反常態,四周一片鴉雀無聲。他一抬頭,只見衆人直直地盯着那三隻鑽上翻下的老鼠,表情木訥,不知是驚是喜是怒是悲依然怕。藝人微微皺了皺眉,一敲銅鑼,朗聲說道:“鼠小難教,善小易做,正人施財,藝人銘德!”
按照以往的江湖經驗,當他唱完這四句時,不但叫好聲四起,就連銅錢也會如雨點般拋進圈內,甚至還會有散碎銀子。可烏有縣也真就怪了,衆人呆愣愣地站在那兒,依然是無動於衷。
就在這時,只見一隻小腦袋從人羣的腿縫裏露了出來,緊接着,“吱”的一聲,一隻肥大的老鼠鑽進圈內。這隻老鼠竟然視衆人如不在,繞場轉了一圈,昂首看了看那個木架,這才發現上面有三隻老鼠正在藝人的指揮下拼命表演。出去的老鼠彷彿受了奇恥大辱一般,一聲怒叫,張開鼠嘴,朝着藝人的腳狠狠地咬了下去。
藝人一愣,趕忙一縮腿,躲開了老鼠的襲擊。藝人多年行走江湖,知道每到一地,別說是活物,就是橫草都不要輕易碰成豎,否則極輕易惹禍上身,所以他趕忙學了一聲貓叫,想用貓叫聲嚇跑老鼠。誰知那隻老鼠彷彿喫了熊心吞了豹膽,不但沒有跑,反而後腿用力一蹬,凌空飛躥,朝着藝人的臉頰惡狠狠撲咬過來。
藝人忍無可忍,一甩頭,一探手,閃電般凌空捏住了老鼠的尾巴,抖腕一搖,老鼠被掄得暈頭轉向,悽慘地叫了起來。
可就在這時,圍觀的衆人卻一聲驚叫,四散奔逃,眨眼間便逃了個乾乾淨淨。偌大的十字街頭,只剩了藝人一個人。
藝人心頭一動,手腕力氣減弱,手指一鬆,老鼠“嗖”的一聲被甩了出去,飛出老遠,“砰”的一聲摔在地上,老半天才拱起來,連滾帶爬,逃之天天。
“這地方是怎麼了?!”藝人正迷惑間,一個老頭兒探頭探腦走了過來,靜靜拉住他:“年輕人,你還愣着幹嘛?快跑吧!”
藝人一愣:“老伯,我爲什麼要跑呀?”
“你闖了大禍了,再不跑,一定要被抓,恐怕連你這喫飯的買賣都保不住了。”老頭兒小聲說着,臉上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我走江湖賣藝爲生,既不爲非作惡,也不偷盜搶騙,爲啥要被抓呀?”
“因爲這是烏有縣……他們來了!”老頭兒說着一扭頭,只見遠方幾個人大呼小叫地奔了過來,嚇得他臉色慘白,鑽進一條衚衕,眨眼間消逝得無影無蹤。
藝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兒,那幾個人便湧到他的跟前,“咔嚓”一聲用鎖鏈把他緊緊鎖住。
藝人這纔看清,來的竟然是縣衙的捕快。他趕忙分辯道:“各位差官大人,小的是安善良民,從沒做過什麼觸犯刑律的事兒,明天剛剛擺上場子耍耗子,爲什麼抓我呀?”
“抓的就是你,再嚷嚷,牙都給你打掉了!”捕快一聲吼,把藝人其餘的話一切嚇回了肚子。衆人押着藝人,連推帶搡,連打帶罵,轉回了縣衙。
一到縣衙,立即入內衙稟報。片刻時間,鼓聲響起,縣太爺升堂問案。
藝人被捕快押上大堂,他趕忙向上磕頭:“青天大老爺在上,小的冤呀!”
縣太爺猛地一拍驚堂土:“你冤?這麼說是老爺派人拿你拿錯了?”
藝人渾身一顫,竟然是縣太爺派人捉拿自己?難道縣太爺是自己曾經的仇人?他偷偷向上掃視了一眼,縣太爺端坐在那兒,自己根本就不熟悉。藝人趕忙叩頭:“小的實在不知青天大老爺爲何拿問小的,請大老爺明示。”
“聽說你當街耍灰八爺,又當衆打了灰八爺,有這事兒嗎?”
“灰八爺?”藝人一臉迷茫,“回青天大老爺,小的剛到這兒,沒接觸過什麼爺呀,就是耍了兩下耗子,然後不知道從哪兒鑽出來一隻肥耗子要咬我,‘讓我給扔出去了!”
“反了!”縣太爺一會兒站了起來,頭上青筋暴起,伸手抓起幾根水火籤,一抖手扔到堂下,“掌嘴。二十!”
藝人還沒回過神來,三個如狼(wolf)似虎的衙役便衝了過來,兩個人架起他的胳膊,另外一個掄起掌嘴板,“噼噼啪啪”二十個耳光掮下來,藝人的槽牙被掮掉兩顆,臉也腫成爲豬頭。
“青天大老爺,小的就是爲了生活,難道還犯了什麼王法嗎?”藝人嘴裏含糊不清地說着。
此時,捕快已經把藝人的那隻小木箱呈到堂上。縣太爺從木箱裏找到了一隻透氣的小匣,打開來,裏面裝着那幾只雜耍用的耗子。縣太爺渾身一抖,眼淚事先就淌了下來,惡狠狠地看了藝人一眼,狂吼一聲:“押入牢房,等候判決!”
藝人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被關進了牢房。
縣太爺一皺眉,這才順着胳膊一扭頭,天呀,好幾只老鼠竟然死死咬着他的袍袖
牢房裏囚徒許多,一見有新人被扔了出去,立即圍上來,七嘴八舌地問他犯了哪條王法。藝人長嘆一聲,說自己只是一個行走江湖耍耗子爲生的藝人,根本不清楚爲啥被關進了監獄。
“別說了,你被關出去就因爲你耍耗子。”一個囚徒說道。
藝人一愣:“啥?三百六十行,皇上都不擋。我耍耗子不偷不搶的,爲啥要抓我呀?”
“因爲這裏是烏有縣,這裏有這裏特殊的端正。”那個囚徒接着說出了一段讓藝人瞠目結舌的奇聞來……
烏有縣原來一切正常,什麼特殊端正都沒有,可自打三年前現任的縣太爺到任後,他就定下了一個空前絕後的端正。
據說,現任縣太爺的老家在偏遠的異地,祖上都是本本分分的莊戶人。到了他太爺爺那輩兒,突發奇想,赴外洋經商,發了大財。誰知回家的時候,碰上了土匪,所有財帛被搶奪一空,他們幾個商人也被土匪劫上了山寨。那幾個人先後被土匪開膛摘心下了酒,只有他太爺爺靜靜磨斷繩子逃了出來。正在他分不清東南西北的時候,一隻老鼠出現了,他跟着那隻老鼠,陰差陽錯般地逃離了土匪窩,保住了一條小命。一路波折回到家後,他太爺爺一病不起,幾個月後就撒手歸西。臨死前,太爺爺留下遺囑,子子孫孫不許傷鼠不許養貓。打那以後,他家幾代人都沒養過一隻貓,也從未傷過一隻鼠。
原本是作爲對老鼠救命之恩的報答之舉,可誰知卻換來了老鼠對他家的回報。三年前,縣太爺參加科考,有一隻大老鼠竟然好頻頻把一份被刷下的考卷叼到閱卷的考官面前,而那份考卷正是現任縣太爺的。考官既驚又奇,按卷名把他找去詢問,才知道他家三代不養貓不傷鼠,遂向皇上進行稟報。皇上大爲感慨,感嘆老鼠也通教化,也知感恩圖報,於是御批其登科,親擢到烏有縣任縣令。
縣太爺深知自己這個官位完全是老鼠帶來的,所以到任後就下了一份佈告:鼠亦通教化,此後全縣不許養貓,不許傷鼠逐鼠,否則即與偷盜誘騙傷人害命同罪。緊接着,他當衆處置了幾家違背端正的大戶人家。打那以後,老鼠成爲上賓,白天過街也無人敢打,烏有縣成爲老鼠的天堂,老鼠們一個比一個肥大,一天比一天自得,儼然已視人如無物。而藝人壓根不知道這裏的端正,竟然當衆耍起了老鼠,還把怒而咬他的老鼠摔傷,自然會惹禍上身……
藝人聽完,又驚又怕,頓時嚇出了一身冷汗。驚的是,烏有縣竟然有如此謬妄的端正,竟然賤人貴鼠;怕的是,自己不知情闖了大禍,一定要大難臨頭。他看了看衆人,問:“按以往的老例,官府能怎麼判我?”
“官府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那些老鼠。誰要惹了它們,它們會三更半夜找到你,趁你熟睡的時候,一湧而上,撕開你的肚皮,把你的五臟六腑喫得千乾淨淨。”
藝人頓時臉色發白:“這麼說,我今晚就在災難逃了?”
衆人一笑:“你命好,沒事兒的!因爲這裏是牢房,那些老鼠現在都享受慣了,也嫌這地方不利,所以它們是不會到這兒來尋仇的,你就安心地睡吧。”
謬妄縣令(2)
“老鼠不找我了,可官府不是還要判我嗎?我怎麼能睡得着呀!”
“沒事兒,你是外鄉人,不知道這裏的端正,再者那個老鼠你不是沒弄死嗎?官府不會要你的命的。”
聽到衆囚徒這麼說,藝人的一顆心纔算放進肚子裏,又和衆人說了一些江湖上的奇聞軼事,直到深夜才辨別睡去。
正熟睡間,牢門突然之間之間之間“咣啷”一聲打開,一個獄卒狼一樣走出去,來到藝人跟前,把一個燒餅扔在地上:“你的早飯,趕緊喫吧!”
獄卒說完,“咔嚓”一聲鎖好牢門,轉身離去。
藝人見衆囚徒都呆呆地看着他,問:“怎麼還給燒餅呀?你們怎麼沒有呀?”
一個老囚徒揚了揚手:“決喫吧,明天你就喫不着陽間飯了,這是你上路前的斷頭飯!”
藝人一聽,一會兒癱倒在地上,老半天才爬起來,一把抓住一個囚徒的胳膊:“你們不是說官府不能判我死刑嗎?”
老囚徒嘆了口氣:“那是我們尋思的,可縣太爺沒按照我們尋思的來呀!”
藝人一會兒站了起來:“他憑什麼判我死刑?就因爲我耍耗子打耗子?他作爲一方老百姓的父母官,爲啥不保護老百姓卻保護禍害老百姓的耗子?就算我命犯死罪,那也該等刑部斬刑批覆返來後才能執行吧?他們爲啥明天就要殺我?這天下另有沒有王法了?”
“王法?在烏有縣,縣太爺就是王法。以前他也因爲老鼠砍過人,聽說報到刑部的罪狀都是他們捏造的死罪,刑部壓根不知道真相。既然攤上了,你就認命吧!”
藝人聽到這兒,彷彿一隻泄了氣的皮球,一會兒就軟了下來。
其實,縣太爺原本沒打算判處藝人死刑。縣太爺清楚,世俗耍耗子,那是天下三百六十行中的一種,說白了只是是一種謀生的手段而已,藝人也不知道烏有縣有這樣的端正,無論是耍耗子依然之後的打耗子,的確都是無意間出現的冒犯。縣太爺已經在大堂之上掌了藝人的嘴,還掮掉了他兩顆槽牙,他用來謀生的那幾只老鼠也讓縣太爺放生了。縣太爺原打算判他做一段時間苦役,打發他算了。可縣太爺回到內衙,提起筆,正預備在藝人的案卷上寫下刑批的時候,手一抖,毛筆卻“啪”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縣太爺嘆了口氣,暗想自己可能是太累了,竟然連筆都拿不穩,又拿起一隻筆,蘸飽了墨,剛要寫,手又一抖,筆鋒走偏了。縣太爺一皺眉,這才順着胳膊一扭頭,天呀,好幾只老鼠竟然死死咬着他的袍袖。原來是它們掣肘,才使得縣太爺兩次提筆落空。
縣太爺看了看衆老鼠,問:“你們知道我想怎麼判?”
衆老鼠彷彿聽曉暢了他的話,朝着他點了搖頭。
縣太爺試探地問:“你們從旁掣肘,是不贊成我的判法?”
衆老鼠也點了搖頭。
縣太爺奇了,問:“那依你們的意思,應該怎麼判?”
衆老鼠一聽,“蹭”地一下躥上書案,幾個老鼠一路努力,“啪”地一下把一隻筆豎了起來,歪歪扭扭地舉到了縣太爺的面前。
縣太爺一看,竟然是支硃砂筆,頓時一愣:“硃批!你們想判他的死刑?”
衆老鼠“吱”的一聲叫了起來,目光中,l既有曾經受傷的憤恨,又有現在報仇的喜悅。縣太爺點了搖頭,說:“好,那就判斬!”
縣太爺一個“斬”字出口,老百姓就要有一人腦袋落地,而現在的這個人就是太歲頭上動土的耍鼠藝人。
“轟隆”一聲,劊子手站立的地方轟然倒塌,劊子手整個人完全砸進了木製的法壇裏
天亮不久,藝人便被押出牢房,斜披上死衣,脖子繫上亡命牌,一路遊街示衆,直奔城西法場而去。
法場四周一片蕭疏,滿眼都是肅殺之氣。每逢斬人,都有許多觀斬者,明天也不例外,法壇四周裏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大家看着這個在青天白日之下耍鼠的冒失鬼,竊竊私議,議論紛紛。
“你們覺得好玩嗎?”藝人突然之間之間之間抬起頭,看着衆人朗聲說道,“自古人命關天,可現在一個狗官竟然用鼠壓人。人命如稻草,鼠命比天高。他把你們變成爲鼠,把鼠變成爲人。你們現在看他殺我解悶,你們想過嗎?他隨時都會殺你們解悶。就是那些老鼠,啥時候看你們不順眼了,都會殺你們解悶!你們醒醒吧!”
衆人頓時靜了下來,你看一看我,‘我看一看你,默然無聲。
藝人吸了口氣:“人……”
他的話還沒說話,站在身後的劊子手掄起大巴掌,朝着他的脖梗兒狠狠就是一下,嘴裏大吼一聲:“作孽該死,你死到臨頭還不悔罪!”
這一巴掌如同一記霹雷,直打得藝人由腦袋順脊樑到後腳跟“刷”的一抖,彷彿一會兒被抽去了筋骨一樣,頓時渾身癱軟,跪在那裏半天不能言語。
雖然藝人不說話了,可不少人卻面帶愧色地慢慢向前進,預備離開這個殺人場。就在這時,衆人身後傳來一陣“窸窸率率”的響聲。衆人一轉頭,數不清的肥大老鼠黑糊糊地爬來了,硬生生把想要退場的人逼了回去。緊接着,它們或鑽進人羣裏或留在人羣外,形成一道鐵環一樣的圈,牢牢圈住了衆人。
一隻肥大的老鼠一瘸一拐走進人羣,大馬金刀般蹲坐在地上.傲然地看着法壇上的藝人,靜等着藝人人頭落地。
藝人心裏清楚,眼前這個瘸老鼠,正是昨天被自己摔傷的那隻老鼠。他盯着那隻老鼠,運足了力氣,預備狠狠一口唾沫唾已往。可就在他咬牙強挺抬頭時,一旁監斬的縣太爺高喊了一聲:“行刑!”藝人瞥了一眼縣太爺的監斬棚,一口唾沫狠狠唾了出去,牙縫裏擠出兩個字:“狗官!”
藝人身後,劊子手早已做好啦預備,一聽縣太爺“行刑”兩個字出口,他一把扯起藝人脖子上的亡命牌,扔到壇上,猛地大吼一聲,掄起了鬼頭刀。
見藝人就要人頭落地,許多人都緊緊地閉上了眼睛。可就在衆人閉上眼睛的一剎那,就聽“轟隆”一聲,劊子手站立的地方轟然倒塌,劊子手整個人完全砸進了木製的法壇裏,鬼頭刀甩到了壇下,兩隻胳膊也因重重撞擊在法壇的橫樑上而骨折。
衆人一愣,放眼齊望,法壇上,只剩下了藝人一個人跪在那裏。
縣太爺大喫一驚,趕忙吼道:“怎麼回事兒,快去查看!”
還沒等查看的衙役趕過來,瘸老鼠一聲厲叫,十幾只老鼠同時上搶,閃電般向法壇上的藝人撲了已往。
衆人全呆住了。因爲他們清楚,這些老鼠預備當衆撕開藝人的胸膛。
就在那十幾只老鼠的牙齒要接觸到藝人的身體時,坍塌的法壇窟窿裏突然之間之間之間躍出十幾道黑影,十幾只更強壯的老鼠猛地躍出來,一隻一個,辨別叼住先前那}+幾隻老鼠的尾巴,猛地用力一甩,“嗖嗖!”這些老鼠被甩出老遠,滾地葫蘆一樣落入了地上。
瘸老鼠怒叫一聲,猛地躥起來,向後一叫,衆老鼠開始前湧。就在這時,一隻通體泛着亮光的灰老鼠從法壇的窟窿處鑽了出來。灰老鼠一現身,所有的老鼠頓時一切休止了行動,就像烏有縣的老百姓見了縣太爺一樣,一個又一個低眉順眼,鴉雀無聲。
灰老鼠一步步來到瘸老鼠的跟前。瘸老鼠雖然也端正起來,可依然小聲吱叫着,顯而易見在發泄着心中的不滿。只見灰老鼠揚起前爪,像人抽嘴巴一樣,狠狠打了瘸老鼠好幾記“耳光”,然後朝着鼠類吼叫幾聲,只見瘸老鼠和衆老鼠一路,低頭耷腦,潮水般退去,很快便消逝在了衆人的視線裏。
灰老鼠見衆鼠已經退去,轉頭吱叫幾聲,法壇上的那十幾只老鼠,立即上前,幾下就咬斷了藝人身上的繩子。灰老鼠又來到縣太爺面前,揚起前爪,拜了幾拜。
縣太爺趕忙起身離座:“您是……您是鼠王灰八爺?”
鼠王點了搖頭。
縣太爺欣喜若狂:“我叫了這麼些年灰八爺,明天才眼見真正的灰八爺。灰八爺,您來有何見教?”
鼠王指了指藝人,又指了指坍塌的法壇。
縣太爺:"你是說那法壇是你故意弄塌的,你不想讓那個人死,還想讓我放了他?”
鼠王點搖頭,揚起前爪,向着縣太爺拜了幾拜。
縣太爺趕忙還禮:“鼠王虛心了,只要鼠王吩咐,小官必然辦到。昨天那人當衆耍鼠還傷了一鼠,所以我才殺他,既然鼠王大仁大量,那我就放了他。”
鼠王點搖頭,指了指太陽,又指了指藝人的後背。
縣太爺說:“鼠王的意思是明天就放他走,他的東西也都還給他?”
鼠王點搖頭。
縣太爺一揚手:“馬上把他的東西拿來,立即放他走!”
很快,有衙役把藝人的箱子銅鑼什麼的拿來,交給了藝人。縣太爺看了看藝人:“你本犯了死罪,是鼠王求情,才饒你一死!你走吧。記取,不管到哪兒,再也不許亂說亂做,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藝人看了看縣太爺,看了看鼠王,又看 了看圍觀的衆人,接過木箱,轉身離去。
謬妄縣令(3)
鼠王也向着縣太爺點搖頭,帶領衆鼠,風一樣離開了。
衆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這所有,直到風吹涼了舌頭,這才回過神兒來,議論着嘆息着,紛紛離去。
不說衆人如何意外和驚詫,單說藝人背起木箱,撒開兩腿,急匆匆順大路往前就跑,恨不能一步離開與有縣這個是非之地。也不知跑出了多遠,藝人實在跑不動了,見前面有塊石頭,一屁股坐在石頭上,把木箱放在一旁,“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突然之間之間之間,他像坐在了火上一樣,一‘下子跳了起來。因爲他看見就在不遠方,數不清的大老鼠撲天蓋地排在那裏,由那隻瘸老鼠帶隊,死死截住了他的去路,等着他前去送死。
藝人趕忙轉頭,可心也像掉進了冰窟窿。身後的退路,也被老鼠堵死,等待他的,只有一條路——死。
藝人曉暢了,其實這是鼠王使的毒計。在衆人面前放了他,使得衆人誤以爲老鼠也知情達理,而又派人在此劫殺他,最終置他於死地。他現在是真的看清了,鼠輩就是鼠輩,既然要死在鼠輩的手裏,那他乾脆就放手一拼,拼死一個夠本,拼死兩個賺一個。想到這,他打開木箱,把裏面的那個木架拿了出來,手持木架,一步步向着那隻瘸老鼠逼去。
眼看就到了瘸老鼠的跟前,那隻瘸老鼠突然之間之間之間一聲厲叫,衆老鼠像大浪翻花一般,猛地撲了過來。就在這時,只聽一陣鼠叫聲,十幾只強健的大老鼠不知從哪裏衝了出來,攔住鼠羣,東拼西咬。很快,十幾只老鼠便受傷倒地,其它的老鼠一時間休止了前進。
衝上來的那些老鼠,正是鼠王帶的那十幾只。瘸老鼠發怒了,它眼睛發紅,猛地衝了已往。見瘸老鼠衝過來,那十幾只老鼠反而不敢上前,紛紛向前進去。就在這時,黑影一閃,鼠王衝了出來,朝着那隻瘸老鼠一陣吱叫。誰知那瘸老鼠似乎沒有聽見,依然紅着眼睛發瘋般向前衝着。鼠王猛地躍起,一口咬住了瘸老鼠的脖子,拼命甩了幾甩,把瘸老鼠甩出老遠,摔在地上,氣絕身亡。鼠王慢慢走到瘸老鼠跟前,看了老半天,向着衆鼠悲叫幾句,衆鼠抬起瘸老鼠的屍體,默默退去。
一場危機就這樣被鼠王化解了。
全縣的人都動了起來,老鼠不管跑到哪裏,到處都是打鼠的紅眼人
藝人上前幾步,雙手抱拳,朝着鼠王深深一禮。鼠王輕輕一跳,閃在一旁,並沒有接受藝人的拜禮,而是揚起前爪,向着藝人拜了兒拜。
藝人一愣,他看了看鼠王,問:“鼠王,你爲何拜我?”
鼠王轉頭叫了叫,幾隻老鼠過來,把四隻老鼠的屍體運到了藝人面前。藝人仔細一看,這四隻老鼠正是自己跑江湖所用的那四隻要鼠。他看了看鼠王,遲疑地問:“它們……是死在那隻瘸老鼠手裏?”
鼠王點了搖頭,又拜了幾拜。
“這不怨你們,怨我!”藝人說完,選擇一處向陽的好地方,挖好四個小坑,把那四隻小老鼠裝在那四隻瓷杯裏,埋了下去。埋了四隻小老鼠,藝人拜了兒拜,這才站起身來,說:“鼠王,謝謝你救了我,你放心,以後我另學手藝,絕不再耍鼠!”
鼠王向前一跳,攔住他的去路,搖了搖頭。
藝人一愣,問:“鼠王,你的意思是贊成我持續耍鼠?”
鼠王點搖頭,轉頭叫了幾聲,那十幾只老鼠走過來,把四隻小老鼠推到了藝人面前。鼠王看着他,竟然又拜了幾拜。
藝人問:“鼠王,你難道是想我把它們幾個領走,讓我把它們訓成耍鼠?”
鼠王點了搖頭。
“不成。你們不能這樣賠償我。再說那幾只耍鼠也不是你們害的,我不能要它們。”
鼠王搖搖頭,指指自己,指指烏有縣城,指指小老鼠,指指藝人,又指指遠方。
藝人看着鼠王,說:“鼠王,我雖然不曉暢你的一切意思,可我知道,你是說把它們給我不是賠償我,而是讓我把它們領走,走得越遠越好,對嗎?”
鼠王點搖頭,和那十幾老鼠一路在藝人面前齊齊跪倒,竟然“磕”起頭來。
藝人趕忙還禮,把那四隻小老鼠裝進木箱,背起木箱,轉身離去。
目送藝人的背影消逝在遠方,鼠王轉過身來,叫起那十幾只老鼠,看了!看暮色中的烏有縣城,眼睛裏淌出淚水,慢慢向着縣城爬去。
鼠王現身法場,救了藝人,教訓了瘸老鼠,一時間,烏有縣城裏大街小巷都傳遍了這一奇事。而縣太爺則更加剛強了敬鼠決定,再一次收回佈告,鼠也有情有義有理有節,誰若冒犯老鼠,必當重罰。十時間,百姓們都對老鼠敬若神明,沒人敢惹。
可誰知好景不長,一年多的景色,這種狀況便被打破了。因爲烏有縣碰到了大災,莊稼顆粒無收,百姓只能喫草根樹皮度日。縣太爺向朝廷求救後,朝廷趕忙撥來賑災糧食,送到了烏有縣府庫。
朝廷來了救命糧,百姓們頓時奔走相告,一個又一個歡呼雀躍,提籃挎筐,齊奔縣衙,等候縣太爺開倉放糧。誰知百姓們剛到縣衙門口,便被衙役們攔住了。衙役們通知他們:縣太爺有話,賑災糧暫不發放,太爺另有重用。
老百姓一個又一個怨氣滿胸,真想衝出來把那個狗官扯出來,掮上他幾個耳光,問他留着那糧幹什麼。可一見衙役們個個凶神惡煞的樣子和他們腰間的鋼刀,衆百姓都嚥了口唾沫,小聲兒罵着娘,慢慢回到各家。
而此時,縣太爺正在忙碌着。他知道,朝廷撥下的救命糧是給烏有縣所有老百姓的。可在他的心裏,他要先救烏有縣的老鼠。因爲是老鼠而不是百姓幫他做了官,是老鼠也不是百姓幫他提高了聲望,所以他感激的是老鼠,不是百姓。而且他已經看到過鼠王,他甚至認爲,如果先救老鼠,老鼠們說不準會回報他,到時候,數不清的糧食從四面八方湧來,不管是老鼠偷的也好運的也好,反正到時候烏有縣的老百姓就都有救了。
想到這些,他打定念頭,先把糧食供給那些老鼠。可是他想得依然晚了些,還沒等他動手,數不清的老鼠便從四面八方黑糊糊地湧進了屯糧所,一隻只老鼠圓瞪着眼睛,盯着那一囤囤糧倉,大有一衝上去就把糧倉都吞下的架式。
就在衆鼠要瘋衝奪糧之際,黑影一閃,鼠王帶着那十幾只大鼠出現在衆鼠面前。鼠王看着衆鼠,嘴裏吱吱地叫着,那十幾只大鼠也跟隨鼠王的叫聲,一齊上前,向外驅趕着衆鼠。衆鼠慢慢前進,突然之間之間之間,不知從哪裏爆出了一聲狂叫,一隻老鼠猛地躍起,一口咬住了鼠王的脖子。緊接着,其他老鼠也像瘋了一樣,一湧而上,很快便把鼠王和那十幾老鼠咬翻在地,然後踏着它們的屍體,瘋狂地湧進了屯糧所。
老鼠們剛剛湧進屯糧所,身後便響起天崩地裂般的吶喊聲,數不清的老百姓,揮動着勾竿鐵尺,狂風一樣席捲過來。縣太爺趕忙上前喝斥:“你們要幹什麼?”
領頭的一瞪眼睛:“你想幹什麼?朝廷發的救災糧,你爲什麼不放?”
“本官另有重用!”
“重用個屁!一定是要孝敬你那些鼠爹了!老鼠讓你做了官,你敬老鼠孝老鼠,那是你的事兒,可你不該強迫我們老百姓也那麼幹。這幾年,老鼠成爲烏有縣的天,它們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明喫明搶明奪,老百姓敢怒不敢言。老鼠們已經習慣了喫現成的,它們不再偷都沒有存貨更不打洞了,它們住在它們想住的地方,隨時想喫就隨時去喫最好的東西,最好的糧食全讓它們喫了,次種下地,怎麼能打出糧來?所以這次大災,現實上是你這個狗官搞的人禍。現在我們都要餓死了,你竟然又把糧食給它們,我們不贊成!”
“你們不贊成又能怎麼樣?”縣太爺一瞪眼睛,“你想造反嗎?”
“我想喫飽肚子!”領頭的話到手裏的傢伙就到,縣太爺的一半腦袋被砸飛上了天。衆人一見,各掄傢伙,一會兒湧進了屯糧所。可新鮮的是,大家並不先搶糧,而是掄起傢伙到處找老鼠,見到老鼠就打。全縣的人都動了起來,老鼠不管跑到哪裏,到處都是打鼠的紅眼人。整整一天一晚,整個烏有縣彷彿被血洗了一樣,縣衙被搗毀了,衙役捕快們全被打死,全城的老鼠一隻不剩,包括剛剛出生的鼠崽,全被打死,然後,衆人又聚在一路,把那些老鼠一隻只烤熟,衆人聚餐喫掉。衆人喫得滿嘴流油,喫得開心解恨。等老鼠喫光了,這纔開倉平分救災糧。
就在烏有縣鬧民亂那天,已在別處行走江湖的藝人突然之間之間之間做了一個新鮮的夢。夢裏,
一個身穿灰衣的老人來到他的面前,身後跟着十幾個壯漢。老人看着他笑了:“年輕人,其實我就是那個鼠王,當年你打傷的那隻老鼠,是我的兒子。知道我爲什麼要救你,要殺他,還把那四隻小老鼠交給你嗎?其實是爲了我們鼠類自己啊。烏有縣令祖上敬鼠,這本是他一家的行爲,鼠類縱然感激,無論他怎麼做,也無礙大事。可當他當上了烏有縣令,強令全縣百姓都要敬鼠,這就違背了天意。在他的倒行逆施下,烏有縣的老鼠越來越懶、越來越貪、越來越養尊處優、越來越作奸犯科,它們現實上已經成爲烏有縣老百姓的惡魔。老鼠們也被假象迷惑了,以爲憑那個縣令的權力就可以永遠震住老百姓,卻忘了如果老百姓真的動了怒,那幾個官和幾把刀是震不住也殺不光的。而一但老百姓真的發息怒來,烏有縣的鼠類將是滅項之災。我曾經採取過一些方式,想警示一下那個縣令,可他執迷不悟。我也想教訓一下鼠類,可它們都已經習慣了養尊處優,就連外地的鼠來到烏有縣,它們都會將其咬死,你的那四隻耍鼠就是這麼死的。我曉暢了,總有一日,烏有縣的老鼠將被百姓悉數打死。可它們畢竟是一支鼠族,我不忍它們全被滅族,所以我救了你,並把那四隻小老鼠交給你。這樣,雖然它們被你練習成爲玩物,可畢竟保住了性命,還爲烏有鼠族保住了一點血脈。如果什麼時候它們有幸逃了,那烏有鼠族還會重新繁衍生息。而經過你的練習,它們會重新改變,成爲真正的鼠類。明天,大災來了,我們烏有縣的所有鼠類都滅絕了!謝謝你,爲我們保全了四隻!”
一夢醒來,藝人激靈靈打了個冷戰,趕忙去看那四隻耍鼠,只見它們正在靜靜啃咬木箱,想偷偷逃走。第二天,藝人把它們背到山前,慢慢打開木箱,放它們離去。看着那四隻耍鼠奔向山裏,藝人仰天長嘆:“天道有理,天下三百六十行,誰說人鼠不都是一行呢?各行應各行其是,共享天下,要是一味地以一行壓制另一行,誰知會不會遭到天譴?”
烏有縣鬧起民亂,事兒也驚動了朝廷,皇上又派來一位清官。清官查清真相後,如實向朝廷稟報,發起免除烏有縣所有百姓之責。皇上贊成,烏有縣老百姓高呼皇恩浩蕩,各司其職,烏有縣又規復了一片寧靜,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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