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 · 啓功
宇宙一車輪,社會一戲臺。乘車觀戲劇,時樂亦時哀。車輪無停轍,所載不復回。場中有醉鬼,笑口一時開。
昔日孩提,如今老大。
年年攝影牆邊掛。
看來究竟我爲誰,千差萬別堪驚詫。
猶自多般,像唯一霎。
故吾從此全拋下。
開門撒手逐風飛,由人頂禮由人罵。
昨日牆邊有站牌,今朝移向哪方栽。
皺眉瞪眼搜尋遍,地北天南不易猜。
開步走,別徘徊。
至多下站兩相挨。
居然到了新車站,火箭航天又一回。
車站分明在路旁,車中腹背變城牆。心雄志壯鑽空隙,舌敝脣焦喊借光。下不去,莫慌張,再呆兩站又何妨。這回好比籠中鳥,暫作番邦楊四郎。
衣鉢全空夜半時,凡夫一樣命懸絲。
心荒難覓安無著,眼小頻遮放已遲。
窗外參差樓作怪,門邊淅瀝水吟詩。
咬牙不喫催眠藥,爲怕希夷處士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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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原未盡忘財,計拙心疏亦可哀。
比屋東鄰偏左顧,出門西笑卻歸來。
未存靈運生天想,卻羨劉伶就地埋。
狼籍一堆殘稿在,燈前頁頁逐顏開。
“口裏淡出鳥,”昂然萬劫身。飛來天外句,剗卻世間文。眼比冰川冷,心逾炭火春。媧皇造才氣,可妒不平均。
造化無憑,人生易曉,請君試看鐘和表。
每天八萬六千餘,不停不退針尖秒。
已去難追,未來難找,留它不住跟它跑。
百年一樣有仍無,誰能不自針尖老!
住院生涯又一回,前塵處處盡堪哀。頭皮斷送身待老,心臟衰殘血不來。七載光陰如剎那,半包枯骨莫安排。老妻啼笑知何似,眼對門燈徹夜開。
這次車來更可愁,窗中人比站前稠。
階梯一露剛伸腳,門扇雙關已碰頭。
長嘆息,小勾留,他車未卜此車休。
明朝誓練飛毛腿,紙馬風輪任意遊。
入站之前擠到門,前回經驗要重溫。
誰知背後彪形漢,直撞橫衝往外奔。
門有縫,腳無跟,四肢著地眼全昏。
行人問我尋何物,近視先生看草根。
已經七十付東流,遙計餘生尚幾秋。
寫字行成身後債,臥牀聊試死前休。
且聽鳥語呼歸去,莫惜蠶絲吐到頭。
如此用緣真可紀,病房無恙我重遊。
其五:盡瘁出祁山,亦寓自全計。
後主抑其喪,足見疑與忌。
狼顧司馬懿,魏文屢相庇。
方詡知舜禹,轉瞬食其弊。
其八:老子說大患,患在吾有身。
斯方言哀且痛,五千奚再論。
佛陀徒止欲,孔孟枉教仁。
荀卿...
擠進車門勇難當,前呼後擁甚堂皇。
身成板鴨幹而扁,可惜無人下箸嘗。
頭尾嵌,四邊鑲,千衝萬撞不曾傷。
並非鐵肋銅筋骨,匣晨磁瓶厚布囊。
車站分明在路旁,車中腹背變城牆。
心雄志壯鑽空隙,舌敞脣焦喊借光。
下不去,莫慌張,再呆兩站又何妨。
這回好比籠中鳥,暫作番邦楊四郎。
"口裏淡出鳥",昂然萬劫身。
飛來天外句,剗卻世間文。
眼比冰川冷,心逾炭火春。
媧皇造才氣,可妒不平均。
燈火長廊自一時,畫船笛韻夜行遲。月波盪漾流歌板,花氣迴環逼酒卮。人跡盡隨紅燭焰,客心長系綠楊絲。如今西壓橋邊路,添得鏗然杖一枝。
七節頸椎生刺,六斤鐵餅栓牢。
長繩牽繫兩三條,頭上幾根活套。
雖不輕鬆恰恰,略同鍛鍊晨操。
洗冤錄裏每篇瞧,不見這般上吊。
太液池頭芳信稀,景陽樓下暗塵飛。空悲客舍陽關引,且度秋娘金縷衣。殘雪乍消煙漠漠,春寒未減色依依。恨人滴盡相思淚,欲倩柔條挽落暉。
去年唱罷鼓盆歌,也擬從頭戰病魔。
心放不開難以鐵,淚收能盡定成河。
終歸火葬新規律,近距瘋癱剩幾何。
血壓不高才二百,未妨對酒且婆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