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 · 啓功
七節頸椎生刺,六斤鐵餅栓牢。長繩牽繫兩三條,頭上幾根活套。雖不輕鬆恰恰,略同鍛鍊晨操。洗冤錄裏每篇瞧,不見這般上吊。
如絲如線最關情,班馬蕭蕭夢裏驚。正是春光歸玉塞,那堪遺事感金城。風前百尺添新恨,雨後三眠殢宿酲。悽絕今番回舞袖,上林久見草痕生。萬綠棲鴉憶舊遊,河橋回首思悠悠。落花有意迷金勒,客子銷魂倚畫樓。鄂渚人攀...
已經七十付東流,遙計餘生尚幾秋。寫字行成身後債,臥牀聊試死前休。且聽鳥語呼歸去,莫惜蠶絲吐到頭。如此用緣真可紀,病房無恙我重遊。
縹湘乍拂餘塵暗,始訝流年換。錦園明月舊南樓,識否當時青鬢不知愁。墨痕翠滴濃於雨,點點增離緒。亂紅無語過芳時,又是濃蔭密葉滿平池。
癖嗜生來壞,卻無關,蟲魚玩好,衣冠穿戴。歷代法書金石刻,哪怕單篇碎塊,我看着全都可愛。一片模糊殘點畫,讀成文,拍案連稱快。自己覺,還不賴。西陲寫本零頭在,更如同,精金美玉,心房腦蓋。黃白麻箋分軟硬,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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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牆雨後朝西鼓,我牀正靠牆之肚。坦腹多年學右軍,如今將作王夷甫。
鐵打車箱肉做身,上班散會最艱辛。有窮彈力無窮擠,一寸空間一寸金。頭屢動,手頻伸,可憐無補費精神。當時我是孫行者,變個驢皮影戲人。
古史從頭看,興亡成敗,眼花繚亂。
多少王侯多少賊,早已全部完蛋。
盡成了,灰塵一片。
大本糊塗流水帳,電子機,難得從頭算。
竟自有,若干卷。
書中人物千千萬,細分來,壽終天命,少於一半。
試問其餘哪裏...
病牀展轉忽經旬,耿耿深宵百苦身。去世來生談總妄,哀多樂少歷曾親。彌天莫補作心債,近死空書發願文。墜露無聲如淚滴,清和夜宇勝秋旻。
美譽留芳,臭名遺屁。千千萬萬書中記。張三李四是何人,一堆符號A加B。倘若當初,名非此字。流傳又或生歧異。問他誰假復誰真,骨灰也自難爲計。
衣鉢全空夜半時,凡夫一樣命懸絲。心荒難覓安無著,眼小頻遮放已遲。窗外參差樓作怪,門邊淅瀝水吟詩。咬牙不喫催眠藥,爲怕希夷處士嗤。已經七十付東流,遙計餘生尚幾秋。寫字行成身後債,臥牀聊試死前休。且聽鳥語...
片葦東航,只履西歸,教外之傳。要本心直指,不憑文字,一衣一鉢,面壁多年。敬問嘉賓,有何貴幹,枯坐居然叫作禪。誰知道,竟一花五葉,法統蟬聯。斷肢二祖心虔。又行者逃生命縷懸。憶菩提非樹,那椿公案,觸而且背...
舊病重來,依樣葫蘆,地覆天翻。怪非觀珍寶,眼球震顫;未逢國色,魂魄拘攣。鄭重要求,“病魔足下,可否虛衷聽一言?親愛的,你何時與我,永斷牽纏?”多蒙友好相憐,勸努力精心治一番。只南行半里,首都醫院,縱無...
遠見車來一串連,從頭至尾距離寬。
車門無數齊開閉,百米飛奔去復還。
原地站,靠標竿,手招口喊嗓音幹。
司機心似車門鐵,手把輪盤眼望天。
這次車來更可愁,窗中人比站前稠。階梯一露剛伸腳,門扇雙關已碰頭。長嘆息,小勾留,他車未卜此車休。明朝誓練飛毛腿,紙馬風輪任意遊。
勞人不復夢鈞天,古調新聲忽並傳。廣座威音真入聖,深燈永夜欲通禪。秋江冷浸迷離月,紫塞橫飛莽蕩煙。不辨中懷哀樂意,吟魂長繞四條弦。
吾降壬子年,今年七十九。年年甘與苦,何必逐一剖。平生稱大幸,衣食不斷有。可恥尚多貪,朝夕兩杯酒。
住院生涯又一回,前塵處處盡堪哀。
頭皮斷送身待老,心臟衰殘血不來。
七載光陰如剎那,半包枯骨莫安排。
老妻啼笑知何似,眼對門燈徹夜開。
擠進車門勇難當,前呼後擁甚堂皇。身成板鴨幹而扁,可惜無人下箸嘗。頭尾嵌,四邊鑲,千衝萬撞不曾傷。並非鐵肋銅筋骨,匣盛磁瓶厚布囊。
名酒色同黃,紹興不如啤。啤號軟麪包,可以補吾飢。紹興度偏濃,血漲梗心肌。行當作酒銘,飲酒但飲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