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故事：虎穴餘生

敘州的婦人孟氏家境貧寒，有個只有八個月嗷嗷待哺的男孩，名叫旺兒。因爲丈夫最近受了點傷，孟氏捨不得讓丈夫勞作，讓他在家養傷，家裏的活都壓在她一個人身上，忙裏又忙外的，很是辛苦。
這天，她給孩子喫完奶，便讓丈夫看着孩子，自己去山上打柴。來到山上，因爲惦記家裏的孩子，歸心似箭。她手腳麻利的打了一捆柴，深一腳，淺一腳的急急下山，走了一會，忽然聽到什麼聲音。
因爲惦記家裏的孩子，她四下巡視一番，沒有在意，繼續前行，她也不熟悉山路，丈夫沒病時，從來不用她去山上打柴。過了會，前面忽然沒路了，她只好胡亂走着，忽然失足墜落下去。竟然掉進一陷阱裏。
旁邊有個很小的小
老虎
，已經受了傷，正在哀號着，原來聲音就是它發出來的。
孟氏定下心來，仔細觀察。發現小老虎不僅不讓人懼怕，且還長的討人喜歡。看樣子，它還在哺乳期，餓的直叫喚，很是可憐。
小老虎看到孟氏，也不害怕，竟然慢慢爬過來，舔着孟氏的手。
孟氏很是喜歡它，看到它餓的直叫喚，有了憐憫之心，把它抱起來，猶如自己的孩子一樣，慢慢撫摸安慰它。看到陷阱很深，自己掉下來，丈夫不知道，孩子也不知道餓的怎麼樣了。想到這裏，她
心急如焚
，大聲呼喊着，
那小老虎看她對着上面喊，竟然也用微弱聲音的哀號着，聲音越來越小，氣息奄奄，看樣子，餓壞了。看它這個樣子，孟氏母愛氾濫。想着它的母親怎麼沒有保護好它，怎麼掉下來的呢？它也是個生靈，如若就這樣餓死了，它的母親是何等的痛苦不堪。
想到這裏，孟氏不再喊叫。看看上面沒人經過，給它餵奶，本就餓的氣息奄奄的小老虎，吮吸着她的奶水，興奮起來。不大會，它喫飽了。雖然已經受傷了，可喫完奶後，它有了精神。呆呆看着孟氏，又依偎在她懷裏，昏昏欲睡。
孟氏緊緊抱住它，更加惦記家裏的兒子，心急如焚，歸心似箭。大聲呼喊:“有人嗎，救命啊，有人嗎？，”可是過了好久，她喊的聲嘶力竭，渾身無力，嗓子都啞了，沒有動靜，很是絕望。自己死了，孩子旺兒怎麼辦？他還是個襁褓中的孩子，也不知道餓的怎麼樣了。丈夫還有病，怎麼辦？她
小心翼翼
地把小老虎放在地上，猶如一隻困獸一樣，在陷阱裏不停的轉着，想着怎麼爬上去。
可陷阱太深了，四面光滑，任她怎麼努力，也爬不上去。孟氏急的大哭起來，昏昏欲睡的小老虎聽到哭聲，慢慢睜開眼睛，慢慢挪到孟氏身邊，往她懷裏鑽。
孟氏見此更加難過，想着自己要是死在這裏，孩子和丈夫怎麼辦，誰來照顧他們。她越想越難過，淒厲哭喊着，忽然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聲，大地震動，有枝葉落入陷阱裏。孟氏聽到聲音，嚇得
面如土色
，
瑟瑟發抖
。
看來，這母老虎尋找孩子來了。自己本來應該爲小老虎高興，可老虎要是真的來了，自己也命不保了。想到這裏，她不敢再吱聲，渾身顫抖，冷汗淋漓。把小老虎緊緊抱在懷裏，猶如抱着自己的孩子。而小老虎聽到聲音，忽然掙脫出來，興奮至極的叫起來，
隨着一陣疾風，一隻巨大的老虎來到陷阱前。它看到陷阱裏的情景，一愣。長嘯着，圍着陷阱轉，片刻後，停下來。此時的孟氏，嚇得
魂飛魄散
，近乎暈厥，很是絕望。覺得自己是老虎的午飯了。自己死不足惜，可嗷嗷待哺的孩子，此後，再沒有母親的疼愛和呵護了。
想到這裏，她目中有淚水緩緩流出。而陷阱裏的小老虎雖然受傷了，可看到大老虎，興奮至極的叫起來，老虎望着它，目光柔和，忽然長嘯着，竟然飛躍下來，
孟氏大驚，大叫一聲，暈過去了。待她醒來，發現自己身在一寬敞洞穴裏，白骨森森，裏面腥味濃重，讓人作嘔。不遠處，那隻老虎已經受了傷，正趴在地上輕輕呻吟着，
小老虎老老實實趴在它懷裏，想吮吸它的奶水。可老虎不知爲何，沒了奶水。看着小老虎失望的哀號着，老虎目中有淚水緩緩流出，
孟氏呆呆看着，想起此時，自己的孩子也肯定餓壞了，心如刀割，淚如雨下。那小老虎似乎又餓了，吮吸不到奶水，急的哀號着，忽然，它蹣跚着來到孟氏跟前，趴在她懷裏。孟氏明白了，只好給它餵奶，巨大的老虎默默看着。過了會，走出去。
回來後，它的傷口不再流血了，很是神奇。小老虎已經喫飽了，竟然睡過去了。孟氏呆呆看着它，更加想念兒子，急的掉眼淚。看到老虎對她沒有惡意。斗膽忽然跪下來
磕頭
，苦苦哀求它放自己回家。
可老虎趴在洞穴口，就是不離開。看樣子，它把自己當成奶媽了，孟氏無奈的想着。母子連心，孟氏想着孩子，肝膽欲碎，痛不欲生，大哭起來，又急又氣，忽然又暈過去了。
待孟氏醒來，頓時驚愕住，地上放着一個孩子。她定睛一看，竟然是自己的兒子旺兒，
喜極而泣
，緊緊抱住他，哭起來，急急爲他餵奶，旺兒似乎餓壞了，高興的吮吸奶水。那老虎默默看着。
過了會，旺兒喫飽了，躺在懷裏睡過去了。老虎又出去，不大會，嘴裏叼着一隻血淋淋的鹿扔在地上。孟氏早就餓了，遂撿來柴禾，好在身上帶着火石，點燃柴禾烤鹿肉，
不大會，香味撲鼻，孟氏喫起來，喫飽了，她呆呆看着兩隻一大一小的老虎，和地上的孩子。想着這老虎真的把她當成奶媽了。爲了讓她餵養自己的孩子，竟然把她的孩子叼來了，真是神奇。好在自己和孩子旺兒毫髮無損。
老虎倒是受了傷，它並沒有惡意，自己接下來該怎麼做呢？妻兒都不見了，丈夫定會急壞了，自己得想個辦法離開這裏。想到這裏，她小心翼翼的對老虎說:“我和孩子都在這裏，丈夫定急壞了，請您放我們母子回去吧！你要是同意，我把小老虎帶回家，讓他和旺兒一起喫奶，您意下如何？”言罷，期待看着它。可老虎聽罷，竟然起身走出去了。
孟氏看它出去，想着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剛要抱着孩子離開，小老虎醒來，叫着爬到她的身邊。孟氏目睹，心軟了。自己離開了，老虎沒有奶水，小老虎不餓死了嘛！自己怎能見死不救。想到這裏，她決定把小老虎帶回家。
主意一定，孟氏遂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抱着小老虎，欲要離開。可是她剛走到洞口，忽然聽到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隨着一陣疾風，老虎已經來到跟前。孟氏嚇得瑟瑟發抖，不由自主的把小老虎放在地上。
可小老虎趴在她腳下，不離開。老虎默默看着，少頃，走到孟氏跟前。孟氏嚇得閉上眼睛等死。忽然聽到什麼東西掉在腳下，睜開眼睛一看，老虎目光柔和，看看她，又看看地上。
孟氏低頭一看，不由
目瞪口呆
。只見地上有一些白花花的銀子，上面還帶着溼漉漉的泥土。孟氏明白過來，原來它爲了感謝自己，這些銀子，想來報答她的。激動不已，眼睛溼潤了。蹲下身子，抱起小老虎復歸，進入洞穴裏。
老虎在後面叼着銀子跟進來。剛進去不大會，外面忽然人聲鼎沸。
隱隱約約
的，孟氏聽到丈夫孟興的聲音，又驚又喜，大聲呼喊，他的丈夫孟興遁聲尋找，看到她們在虎洞裏，大驚。
幾個人小心翼翼地一起進入，皆都拿着棍棒刀劍，有個人拿出弓箭瞄準，欲要切過去。老虎目睹，一聲驚天動地的虎嘯，忽然把孟氏撲倒。一行人以爲它要傷害孟氏和她懷裏的孩子。不顧孟氏的呼喊，便射箭過去，
老虎應聲倒地，大怒，帶着箭矢撲過來，身上鮮血淋漓。孟氏丈夫不顧一切衝過去，拉起孟氏狂跑出來，幾個人看老虎追出來，
大驚失色
，狼哭鬼嚎跑着，剛纔射箭的
獵戶
又射箭過去，老虎本就身上有傷，現在又中了兩箭，它長嘯着倒下去了。
幾個人目睹，急急把柴火堆在洞口點燃，瞬間，濃煙滾滾，
熊熊大火
燃燒起來，裏面傳出驚天動地的虎嘯聲，片刻後，聲音消失。此時的孟氏，被丈夫拉着狂跑出來很遠，聽到一聲淒厲的虎嘯，孟氏懷裏的小老虎忽然煩躁不安的哀號着。
丈夫孟興埋怨她不該帶着小老虎出來。此時的孟氏，聽到聲音，暗叫不好。不顧丈夫孟興阻攔，瘋狂大叫着跑回去一看，頓時驚呆了。只見洞穴裏火光沖天，熱氣瀰漫。她大叫着欲要衝進去，被幾個獵戶攔住，後面追來的丈夫大呼她不要命了。
不大會，火滅了，熱氣騰騰，空氣中有股難聞的味道。孟氏猶如傻了一下，不顧丈夫阻攔，踉蹌着進入裏面。裏面熱浪襲來，她看到老虎已經燒的焦黑，死去了。淒厲的大叫一聲，淚水奪眶而出。
幾個人
面面相覷
。孟氏呆呆看着，過了好久，方走出來。把孩子和小老虎放到幾個人懷裏。拽着丈夫又進入，指着地上髒兮兮的銀子，
聲淚俱下
的道出經過。
孟興聽罷，大驚。不敢相信自己眼睛，誰都知道，老虎是兇猛的猛獸。剛開始，他在家裏擔心妻子這麼久未歸。可後來，悄無聲息的來了一隻老虎，老虎叼走自己孩子，他想着孩子
必死無疑
了。
悲痛欲絕
，心如刀割，恨得咬牙切齒，心急如焚。找了幾個好獵手，欲要
報仇
。
萬萬沒想到
，獵戶射箭過去。
老虎並沒有傷害妻子，而是欲要保護她，才受了傷，悔恨交加，淚水奪眶而出。只好把老虎好好埋葬了。把銀子拿出來分給幾個獵戶。獵戶們聽罷經過，唏噓不已，眼睛溼潤了。站在老虎墳墓前，默默無語，陷入深思。呆了會，默默離開了。
夫妻
倆把小老虎帶回家裏。此後，孟興用這些銀子，做個小生意，沒想到，生意紅火，財源廣進，家裏日子好起來。而孟氏的奶水餵養孩子和小老虎。小老虎越來越大，幾個月後，便不再喫奶。
孟氏買一些肉餵它。可小老虎經常明目張膽的闖進去鄰居家，肆無忌憚的喫鄰居家的雞鴨鵝狗。可它對孟氏和旺兒非常親密。卻總是虎視眈眈的看着孟興，目光陰冷。而村民們因爲他家養着一隻老虎，皆都不敢去他家裏。
雖然老虎不傷人，可孟氏每每看到小老虎的目光，心裏一緊。孟興帶人傷害它的母親，它是不是記仇了，很是擔心。看它越來越大，家裏也養不住了，村裏人心惶惶的，只好準備放它歸山。
有一天，他們夫妻倆把小老虎帶到山上。孟氏默默看着它從一個小小的老虎，變成和它母親一樣，威風凜凜的巨大老虎。感慨萬分，五味俱全。撫摸着它說:“如今，你已經長大了，家裏不再適合你生存，你是個虎王，還是回到你該去的地方吧！記住，不可傷人！”
老虎似乎聽懂她的話，點點頭，長嘯着，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的離開了，慢慢進入山林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