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故事：換骨丹

在江南震澤（今江蘇太湖）附近，有一位
年輕人
，姓彭，是個
書生
，讀過不少書。弱冠以後，彭書生還沒成婚，父母天天要給他說親，託媒人給他找個合適的女子，但彭書生都拒絕了。
不是他不想結婚，而是他有自己的想法。原來，彭書生很羨慕書中文簫和綵鸞的故事（唐傳奇中，文簫遇到下凡的綵鸞，後來雙雙騎虎成仙），所以也想找個仙女做伴侶。
正因如此，所以面對父母之命，彭書生總是拒絕，他相信自己也會找到仙女做妻子。
這一天，彭書生乘着小船，到湖裏遊玩。小船行出沒多久，彭書生看到上游水面上，飄來一瓣芙蓉（就是荷花葉），上面有黑色的東西，
密密麻麻
，似乎有字。
於是，彭書生趕緊撿起來，仔細一看，是一首小詞：小旉山下本溶溶，記相逢。欲採蘋花，可惜過東風。午橋煙雨濃。不如歸去夢簾櫳，小樓東。留得闌干，一半月明中。夜涼花影重。
看這首詞，應該是個懷春少女所寫。既然是從上游漂來，說明湖上游有人。彭書生覺得有趣，立馬把船靠岸，然後往上走。
大約走了一百步，彭書生來到一處地方，這裏種了很多荷花，佔了一大片地方，看起來就像一塊華麗的綢緞，蓋在了地上一樣。
彭書生繼續往前走，看到了一戶人家，硃紅色的大門，又高又闊，看起來十分貴重，上面還有銅環，散發着金光色。很顯然，這一戶人家是富貴人家，不然不會這麼高貴華麗。彭書生想敲門，但不知道怎麼說，一時猶豫了。
正在躊躇，忽然門開了，一個
青衣
老
婆婆
出來了，看到彭書生，就說：彭公子來了啊，快請進來。彭書生不知道老婆婆爲何知道自己，但還是跟着進去了。
進了屋裏後，在屏風後面，出來一個女子，走着小步，款款而來。彭書生看到後，連忙走上前，然後對着女子施禮了。
女子回禮，說道：我是芙蓉城（傳說中的天上城池，也是
神仙
之城）的香姑子，很久以前就來到了人間，一直想找個
如意郎君
，只是沒有合適的。我聽說公子一直想要仙侶，所以就用塗鴉之作，把你引到了這裏。
彭書生早已猜到，趕緊說：承蒙仙子提拔我這個
凡夫俗子
，我就算一輩子做你的僕人奴才，也
心滿意足
了。
他這話是開玩笑的，其實就是說想和香姑子在一起，不願意分離。香姑子也知道，所以笑了，說：公子這般癡情，看來我沒有看錯人。隨即，香姑子開始讓老婆婆打掃房間，然後放了兩個榻，用來給彭書生做睡覺的牀。
到了晚上，彭書生喫過飯，香姑子去東邊的房間睡覺了，讓彭書生去西邊的屋裏睡覺。
彭書生不解，問道：我這些年一直在找仙子，如今找到了， 也看到了仙子的芳容，我很心動，看仙子的意思，顯然對我也有感覺。既然如此，我就應該與仙子同塌而眠，一親玉體，爲何還要分開而眠呢？
香姑子說：作爲神仙
夫妻
，只應該有神交，互相在意念中就可以了。如果把身體作爲愛的條件，那恐怕秦弄玉早就抱兒子了，簫臺上也應該有雛鳳的聲音了，可是，你聽那簫臺上有雛鳳的聲音嗎？
注意，這裏是一個典故，相傳，秦弄玉爲春秋時期
秦穆公
女，又稱秦娥、秦女、秦王女等，嫁給了善於吹簫的蕭史，每天沒啥事她就跟着蕭史，學習蕭史作鳳鳴，穆公爲她建造鳳台，讓秦弄玉住在上面。後來，夫妻二人乘鳳飛天，做了神仙。
香姑子的意思是，如果神仙也有肉體之歡的話，蕭史和秦弄玉已經生了孩子，在鳳台上就應該有小孩的聲音。
彭書生聽到這裏，完全懵了，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他不死心，依舊死乞白賴地粘着香姑子，想和香姑子睡一起。但是，香姑子並不退讓，每次都拒絕，所以彭書生始終沒碰到香姑子一下。
後來，香姑子安撫他說：彭公子，你身上的濁氣很厲害，沒有除掉。就算我願意與你同牀而眠，同牀共枕，中間也還是會隔着一層。明天，我會爲你燒換骨丹，三天就能燒成，到時候，只要你服下換骨丹，我們中間就不會隔着一層了。
彭書生沒辦法，只好回到西邊的房間裏睡覺。
早晨起來的時候，香姑子已經去三山（傳說中的
蓬萊
、
方丈
和
瀛洲
三座神仙山）採藥回來，放在了鼎中燒煉，還讓彭書生早晚都守在鼎邊。
彭書生一邊燒火，一邊看火勢，又不斷打開大鼎上面的蓋子，看看有沒有燒成。香姑子看了後，笑着說：你這狂生，真是性子急啊！
彭書生確實着急，就說：餓了的人想早點喫飯，渴了的人想早點河水，而我看到你，就想早點辦男女之事。飲食男女，人之大欲，所以我才這麼着急啊！
兩人正在說笑，當初划船的
船伕
敲門了，他進來說，彭書生父親病重，母親讓他趕緊回家。說着，船伕把母親的書信拿給了彭書生看。
彭書生看完後，很不高興，說：換骨丹馬上就燒好了，我就可以和仙子溫存，然後
成仙得道
了。現在讓我回去，不是前功盡棄嗎？
顯然，彭書生很高興，也不說回去，他看着母親的書信，一臉不悅。
香姑子催促彭書生，讓他趕緊回家，萬一她父親病重，去晚了就
後悔莫及
了。不料，彭書生一聽，更加生氣，說：死生有命，我去家又能怎麼樣呢？又不能幫他看病，又不能替他續命，還不如不回去。再說了，這裏多好啊，喫穿不愁，還有仙女爲伴，此間樂，我不思蜀了啊！
一聽這話，香姑子大怒，說：你心中只有兒女之情，完全沒有父子之情，你這樣自私的人，怎麼能成仙呢？別說現在換骨丹沒煉成，就是煉成了也不給你用！你這樣的人，換了骨頭也不配成仙！
說完，香姑子手輕輕指了指煉丹的大鼎，大鼎立馬被毀了，換骨丹也沒了。
彭書生還不死心，說：既然我不能和仙子做夫妻，那麼，求仙女渡我成仙，總可以了吧？
香姑子沒想到，這彭書生居然如此厚顏無恥，氣得說不出話來，怒目而視。
此時，青衣老婆婆來了，她蹲在地上，化爲綵鳳，香姑子跨上去後，慢慢飛天了。一邊飛，香姑子一邊嘆氣：這書生居然如此沒有心肝，毫無親情人性，難道天上就沒有親情了嗎？難道大羅天就是無父之國了嗎？
嘆息間，香姑子已經飛到雲端，慢慢不見了。
這時候，彭書生和船伕發現，地上的荷花、房屋也都沒有了。彭書生
後悔
，但已經來不及，只能和船伕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