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故事：換骨換心的書生

吳地有一
書生
叫李瑩，爲人卑賤，喜歡趨炎附勢，那些富貴發達之人，他總是要費盡心機去巴結人家。別人
阿諛奉承
，一般都悄摸摸進行，李瑩不然，光明正大，還喜歡顯擺。
怎麼顯擺呢？比如他進了富貴人家中，出來後就會四處炫耀，還說“我拜某富人爲義父”“某貴人我已經認作
老師
了”，諸如此類。很多人表示羨慕，但品德高尚的人，對李瑩向來嗤之以鼻。
不過，後來在拜訪一位
高官
時，李瑩被罵了個狗血淋頭。回家後，他越想越鬱悶，居然氣得生病了。
幾天後，病更加重了，他對妻子說道：“我因爲家窮，所以喜歡巴結富貴之人，現在我要死了，可惜沒能給你留下
一文錢
。我死後，你能守節就就守節，不能守節就改嫁，只要年年給我
祭祀
就行。”說完後，李瑩死了。
李瑩的妻子自然是大哭一場，而後到處借錢，卻又借不到錢，只好草草埋葬。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很快，她就改嫁了，也不給李瑩祭祀。
李瑩死後，覺得眼前一片黃沙，自己飄飄蕩蕩來到了一處地方，有兩個石碑，一個寫着“奈何天”，一個寫着“接引天”，石碑旁邊都有
鬼卒
看守。他想去“接引天”，鬼卒卻說道：“這是聖人之地，你面帶晦氣，不配來此。”
無奈，李瑩只好去了“奈何天”。這裏人非常多，李瑩擠在人堆裏，沒多久看到一人騎着馬，後面跟着幾個僕人。仔細一看，騎馬者正是他以前的同窗朱某。
朱某也看到了李瑩，下馬問了情況，又說道：“幾年不見，我以爲你能進修德業，痛改前非，誰知道你居然利慾薰心，受辱病死。這可能是因爲，你有富貴之心，沒有富貴之骨，所以落得如此。這樣吧，既然你想要富貴，我就爲你謀劃一下。”
李瑩大喜，一問才知道，朱某因爲耿直，死後被
閻王
徵爲判官。於是，朱某帶着李瑩，進入城中，路上各種奇怪的人都有。
不一會，看到一個池子，足有幾畝地那麼大，水很清澈，四周很多面黃肌瘦的人 圍着欄杆坐，木然地看着池子。李瑩不解，朱某說道：“他們都是生前渴望富貴但沒能成功的人，閻王讓他們坐在這裏三千年，讓清氣清醒他們。”
再往前走，朱某指着一個地方說道：“這是註冊陽間人投胎的地方，要不要看看？”
李瑩自然說好。不多時李瑩突然看到案上有一個冊子，寫着“青樓籍”，隨手拿起翻了翻後，居然看到了妻子的名字，趕緊問朱某。
朱某說道：“生前如果不能守貞節，這樣的女人下一世就會投胎青樓。你的妻子沒有守節，故而下輩子要做
青樓女子
。”聞聽此言李瑩很是傷心，想讓朱某改變，卻被朱某敷衍過去。
二人又走不多遠，來到一處府邸，非常壯觀，兩側門中很多官吏模樣的人進進出出。這裏就是閻王辦事的地方，朱某說道：“此刻閻王正忙，不如到廊下看看。”他拉着李瑩，到西廊，看到許多無比巨大的櫥櫃，裏面堆滿了東西，忙問是什麼。
朱某說道：“這是投胎之骨，分爲好幾個等級，發金光的骨頭最好，發紅光次之，發青白光又次之，泛着香味的骨頭也不錯，櫥櫃下面又黑又軟的骨頭最差。像孔聖人，他就是金光之骨，而
岳飛
、
諸葛亮
、
文天祥
等人，就是紅光之骨，霍去病、
陶淵明
等人是青光之骨，曹植、潘安、劉禎、陸機等人，也是香味之骨，而
曹操
、
石崇
、
嚴嵩
、鄧通等人，就是臭軟之骨。”
李瑩覺得奇怪，說道：“嚴嵩、鄧通，最後都是餓死，說是臭骨也還不錯，而曹操、石崇都是富貴發達之人，怎麼也配臭軟之骨呢？”
朱某說道：“曹操屠殺徐州，石崇心狠手辣，雖然富貴，但是骨頭是臭軟的。”
李瑩聽到這裏，不自主地說道：“我寧可當曹操、石崇這樣的富貴人，也不想當個
孔子
，一輩子窮困潦倒。”
朱某聽了後，
暗暗喫驚
，說道：“你這富貴心，也算是至死不渝了。想要這等富貴也不難，跟閻王說了後，馬上就能給你辦了。”
很快，閻王辦完事了，朱某帶着李瑩見閻王，李瑩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閻王說想要曹操、石崇那樣的富貴，很好辦。讓旁邊的鬼卒從櫥櫃中挑了一副臭軟之骨，臭氣熏天。然後，鬼卒從旁邊鼎中，用沸水給李瑩洗身子，很快李瑩的骨頭脫落了，李瑩痛得受不了，但爲了富貴也只能忍着。
很快，李瑩周身上下的骨頭全脫落了，身子軟成一堆。接着，鬼卒又把臭軟之骨嵌在李瑩身體裏，又噴了一口水，李瑩頓時覺得恢復如初，也不覺得痛苦。
閻王讓鬼卒給李瑩換心，說酆都王打獵得到一頭黑狼，黑狼的心可以給李瑩。鬼卒說，此人有心，爲什麼要換？閻王說，這個心不夠，必須徹底換了。很快，李瑩的心換成了狼心。
李瑩很高興，閻王說道：“你已經有了富貴之骨，從今以後，你不愁喫喝了，完全可以去跟曹操、石崇那樣的人混了。”隨後，讓鬼卒把李瑩帶走。
鬼卒把李瑩拉到大殿一角的“孽鏡”前，李瑩仔細看着鏡子，隱約發現自己變成了動物，但沒看清。李瑩趕緊問閻王，自己怎麼變成了禽獸。
閻王說道：“你只要做富貴人，又不管良心，如此富貴人就是人面獸心，因爲沒有下限，做事沒有原則，所以才能弄到錢，才能富貴。你喜歡巴結人，認義父，跟他們有什麼區別？所以給你一顆獸心，一副軟骨臭骨。”
李瑩突然明白了，閻王在懲治自己。自己一門心思想富貴，甚至對心狠手辣的曹操、石崇也表示推崇，完全沒有任何原則和底線了，模樣是人，但骨頭軟了，心和野獸一樣，真是披着人皮的野獸，害人不淺。想到這裏，李瑩跪求閻王，求他放過自己。
閻王不肯，李瑩哭着哀求，閻王怒了，說道：“你就想着富貴榮華，絲毫沒有骨氣和品德，不聽好人言。等你真的富貴了，又擔心別人罵你們，想着重新做人。可一旦重新開始，你們不還是這樣嗎？爲了富貴，厚顏無恥，我不想多說，趕緊滾蛋，我冥府難道是爲你一個人開設的嗎？”罵完後，閻王揮了揮手，讓鬼卒帶李瑩去投胎。李瑩還想求朱某替自己說情，但朱某已經不見了，他大失所望。
很快，鬼卒帶着李瑩到了一戶人家，李瑩一看門牆很高，大門華麗，是個富貴之家，心裏忽然很高興。
鬼卒忽然推了一把李瑩，李瑩一驚，忽然覺得渾身滾燙，睜眼一看，自己變成了牛，正在糞坑邊臥着。原來，他投胎成大戶人家的
牛犢子
了。李瑩羞愧萬分，於是絕食而死。
感慨：人哪，追求富貴可以，但應該有骨氣，有品德，有良知，不能爲了錢就變成軟骨臭氣之人，更不能爲了錢丟掉德行和良知，否則跟野獸沒有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