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故事：鬼門十三針

唐朝武週年間，有一個姓昝名傷秋的
讀書人
，晚秋時節，和一羣文友到深山裏觀賞秋色。
山谷裏有一條小溪，景色宜人，
書生
們站在小溪邊，搜腸刮肚地思索着詩句，昝傷秋突然掉進了小溪裏。
昝傷秋
狼狽
地從溪水裏爬起來，高聲喝問：“是哪個促狹鬼？爲何推我？”
衆人詫異地說：“沒有啊，誰也沒有推你，是你自己不小心。”
昝傷秋高聲說：“不可能，我明明是被人推了一把，才掉進了溪水裏。”
衆人都斥責他無理取鬧，可是，昝傷秋確實是被推了一把，心中一把無名火起，破口大罵起來。衆人被他攪得沒有了興致，不歡而散。
回到家裏，昝傷秋生起病來，渾身發燙，滿嘴胡話，不住地說：“快還我貞潔，還我的貞潔來。”
家人好生奇怪，搖醒他詢問起來，他卻張口結舌，否認說過這話。
家裏趕緊請來醫者，給他治病。醫者望聞問切一番，笑着說：
“公子掉進了溪水裏，寒氣入侵，傷了
五臟六腑
。不過，沒有什麼大礙，喫幾服藥後，就會好起來的。”說罷，開了
藥方
。
家裏人抓來藥，用藥罐子煎好，餵給昝傷秋服下。可是，接連服了三服藥，病情並不見好轉。他的母親思慮再三，說道：“此病在山中所得，該不會中了邪吧。”於是吩咐昝傷秋的父親，去把廟裏的
和尚
們請來，做法事驅邪。
幾個和尚又是誦經又是敲磬，到了晚上，昝傷秋忽然坐起來，指着和尚們破口大罵，話語極爲難聽。和尚們將他按住，誦唸佛經，他依然罵不絕口。和尚們無奈之下，只好收場回去，抱怨昝傷秋中邪太深，他們無法可施。
和尚們走後，昝傷秋的父親聽從妻子之言，又去把
道士
請來。道士只有一個，手持桃木劍，嘴裏唸唸有詞，在房前屋後貼滿符咒。
到了晚上，昝傷秋的父親宴請道士喫酒，昝傷秋忽然走了出來，紅着眼睛，將法壇掀倒，拿起桃木劍折爲兩段，指着道士訓斥起來。道士滿臉通紅，酒也不喝了，背起法器走了。
昝傷秋的父母憂心忡忡，兒子中邪太深，僧道們都束手無策，這可如何是好！照這樣下去，兒子早晚性命不保。兩人相對嘆氣，昝傷秋的母親說：“我們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着兒子遭受痛苦，怎得做一點什麼。這樣吧，我們在四鄉八嶺貼出告示，但凡有高人能治好兒子的病症的，酬謝二十貫。”
二十貫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昝傷秋的父親心疼錢，猶豫不決。昝傷秋的母親發怒說：“兒子要是沒了，要再多的錢也無用。只要人在，花再多的錢，以後還能掙回來。”一語點醒夢中人，昝傷秋連連點頭稱是，找人寫了十幾張告示，到處張貼。
過了三五天，一位白髮老者揭掉告示上門來了，昝傷秋的父母趕緊將他
恭恭敬敬
地請到客廳裏坐下。老者笑着說：“這病我能治，保證十三針
起死回生
。”
原來，老者姓家，擅長針灸，祖傳的鍼灸之術，任何疑難雜症，只要他出手，都會迎刃而解，因此都稱呼他爲家老仙。他本是外州人，最近到此處探訪親友，得到消息，便來相幫。
家老仙說：“我有一種絕技，叫做鬼門十三針，無論
鬼魂
還是妖魅，都經受不住，都會離體而去。”昝傷秋的父母
異口同聲
地道謝，帶着家老仙來到昝傷秋的臥室裏。
臥室的門窗緊閉，裏面漆黑一片，昝傷秋的母親點亮油燈，只見昝傷秋脫得一絲不掛，躺在牀上翹着二郎腿，把手指頭放在嘴裏吸吮。他看見家老仙走進來，眼裏頓時冒出兇光，充滿敵意。
家老仙吩咐用
繩子
把昝傷秋綁在牀上，然後讓昝傷秋的父母到屋外等候。這一次，昝傷秋沒有破口大罵，而是躁動不安。家老仙拿出銀針，按照穴位依次紮了起來。每扎一針，昝傷秋就增加一次痛苦，臉上的肌肉扭曲在一起，越擰越緊。
到了第七針的時候，家老仙的耳邊忽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不關你事，你趕緊走開。”家老仙微微一笑，說道：“
救死扶傷
是我的天職，我不管你和病人有什麼恩怨，既然讓我遇上了，我就不會撒手不管。”
女子恨聲說：“他是個負心人，如果幫了他，還有天理嗎？”家老仙思索了一會兒，說道：“這樣吧，我先聽你說說，你和他之間，到底有點什麼恩怨。”
家老仙停下手中的活，仰坐在椅子上，聽女子訴說起來。
這事還得從三年前說起。三年前，昝傷秋到山上觀賞春色，遠遠地看見一名女子走進了山谷。女子身材修長，走起路來婀娜多姿，分外撩人，吸引得昝傷秋跟了上去。
到了小溪邊，昝傷秋追上了女子，喂了一聲。女子回過頭來，把昝傷秋看呆了，只見女子瓜子臉，柳葉眉，一雙
丹鳳眼
隱含
萬種風情
，一張櫻桃小口藏着千般俏麗。
女子笑着問：“公子，你幹嘛這麼大聲呢？嚇住小女子了。”
昝傷秋眼角含春，笑着說：“小娘子
貌美如花
，勾人心魂，我擔心錯過了，再也沒有機會相見，因此斗膽喊了一聲，還請見諒。”
女子嬌笑着說：“原來是個文縐縐的書生，說起話來讓人聽着耳根子紅彤彤的。”
昝傷秋髮現女子是個懂情調的人，膽子大了起來，傾訴起愛慕之意。女子嬌羞地低下了頭，昝傷秋一把拉起她的手，說着綿綿情話。見女子沒有拒絕，昝傷秋伸手將她摟抱在懷裏。女子半推半就，兩人在小溪邊的草地上，成就了好事。
事畢，女子說：“我姓魚，家住附近，如今我已經是你的人了，你要負責任，不能拋棄我。今天天色已晚，明天我在這裏等你，帶你到我家裏提親。”昝傷秋連忙答應下來。
但是，第二天，魚姓女子等了整整一天，也不見昝傷秋露面。她痛恨昝傷秋是一個
始亂終棄
背信棄義的人，
後悔
沒有問清他的住址，後來，她懷上了身孕，被父母責罵，
萬念俱灰
之下，她跳進小溪裏自殺了。
她的
魂魄
一直在小溪邊遊蕩，想不到三年後，昝傷秋和文友們來此遊玩，她附在昝傷秋的身上，再也不肯下來。
聽完女子的講述，家老仙長嘆一口氣，說道：“事已至此，無可挽回，我讓他到你的墳上懺悔，多給你燒紙錢，你就高抬貴手，饒他這一次吧。”女子恨聲說：“老人家，你一定要管這件事嗎？”
家老仙點點頭，堅定地說：“人命關天，不可等閒視之。”女子哭着說：“我怎麼這麼命苦啊，遇上了你這麼一個倔老頭。也罷，鬼門十三針紮下去，我終究會
魂飛魄散
，就賣給你一個面子吧。不過，我要他發毒誓，從此以後不準喫魚。”家老仙詢問這是爲什麼？
女子說：“因爲我是
鯉魚
精，不是人類。”家老仙答應下來，當即對昝傷秋講明原因，督促他發了毒誓。女子化成一陣煙霧走了，昝傷秋的病就此好了。
昝傷秋的父母拿出二十貫酬金，家老仙
分文未取
，讓昝傷秋用這些錢賣鯉魚放生。這以後，昝傷秋遵守諾言，果真不再喫魚。
一轉眼，到了他六十歲生日這一天。昝傷秋暗中尋思，反正已經六十歲了，我就喫一回魚吧，幾十年未沾魚腥，心裏十分掛念。家裏人於是做了一份清蒸魚給他喫。
當天晚上，昝傷秋躺在牀上，忽然一道閃電劃過，接着響起一聲霹靂，將他活活地劈死在牀上。原來，他當初發的毒誓是，如果違背了諾言，天打雷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