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故事：畫中毛驢

唐朝天寶年間，有一個名叫支遠鶴的
書生
，原本是世家子弟，家境優渥。
只因他的爺爺捲入了一場
莫名其妙
的官司裏，曠日持久，導致
家財
散盡，人財兩空。等到他長大後，已經家徒四壁了。
說官司莫名其妙，是因爲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有一天，一位姓柳的
財主
，家裏的姬妾死在了河邊，
差役
們在她的身上搜出一件玉佩，背面雕刻着一個“支”字，正是支遠鶴的爺爺日常佩戴之物。
官府
把支遠鶴的爺爺抓起來審問，認爲他和姬妾有私情，是他殺死了姬妾，因爲玉佩就是鐵證。
但是，支遠鶴的爺爺拒不承認，任憑官府施用重刑，他堅持說不認識姬妾，更不會有私情。案情陷入僵局，官府把他打入大牢裏，不予結案。
支家爲了救人，只好變賣家產，滿足差役們的敲詐勒索。
錢財
花完了，官府卻不放人，最終，支遠鶴的爺爺病死在獄中，支家落了個人財兩空，從此衰敗起來。
支遠鶴長大後，家裏只剩下五間大瓦房和幾畝薄田，勉強能維持生活，卻沒有結餘。
支遠鶴髮奮讀書，想博取
功名
，也好有機會爲爺爺翻案，無奈路途遙遠，買不起腳力，一直不能成行。
這一年，朝廷開科考試。晚上，支遠鶴和妻子徐氏躺在牀上，相對嗟嘆，要是有一頭小
毛驢
就好了，他就可以去參加科舉考試了。
第二天早上，支遠鶴聽見了驢叫聲，他打開院門一看，一頭瘦骨嶙峋的黑驢站在他家門前。
這一頭黑驢渾身漆黑，沒有一絲雜毛，唯獨前腿左蹄外側，光禿禿的沒有毛髮，看起來十分眼熟。
他以爲是誰家走丟的，便趕它走。但是，黑驢就是不走，支遠鶴便把它拴在院子裏，等着失主來尋。
一連五六天，沒有人來尋找黑驢。徐氏說：“既然沒有人來尋，你不妨騎着去趕考。
要是有人找上門來了，就說先借着用一用，等回來後還給他。如果來人要租金，就先欠着，等以後慢慢地償還。”
支遠鶴想了想，認爲不妥，畢竟不是自家的毛驢，往返都城時間太長，要是人家要使用，怎麼辦？
再說了，就算算租金，何時才能還清呢？更重要的是，他是
讀書人
，名聲很珍貴，他不能不明不白地把別人的毛驢騎走。
徐氏笑他迂腐，不懂變通，便不再提及此事，把黑驢養在家裏。
又過了幾天，支遠鶴想起好長時間沒有看見好友了，便登門拜訪。好友姓邱，原本家境還算過得去，只因他的父親喜歡書畫收藏，花費了大量錢財，導致家境一般。
當初支家變賣家產時，姓邱的父親便買走了支家收藏的許多字畫。
姓邱的受到父親的薰陶，也對書畫入迷，對父親留給他的書畫收藏，視爲珍寶，時常拿出來和朋友們一起觀賞。
到了邱家，姓邱的忙說：“你來了正好，我正準備過兩天找你，說一件稀奇事。”
說罷，他拿出
一幅畫
，
急匆匆
地打開，指着畫面說：“你說奇怪不奇怪，畫上的黑驢不見了。”
這幅畫畫着一位清瘦的文士，騎着一頭瘦骨嶙峋的黑驢，行走在一座木橋上，橋下面
流水潺潺
，一股風從身邊刮過，撩起文士單薄的衣衫。
畫風古樸悲涼，極佳之作。支遠鶴太熟悉這幅畫了，原本是他爺爺的最愛，後來被邱家買走。
支遠鶴探頭一看，畫面上果然不見了黑驢，文士懸在空中，相當詭異。
他這才猛然想起，跑到家中的那一頭黑驢，正是畫中的黑驢，因爲，左蹄處的腿毛光禿禿的，是被燭
火燒
的。那時候，支遠鶴還小，才八九歲。
那一天，正是爺爺的壽誕，他在家宴上喝了一點酒，來了興致，便拿出這一幅最愛的畫，在書案上展開，端着燭臺，細細地觀賞。支遠鶴便在旁邊觀賞。
哪知道爺爺喝了酒，手抖得厲害，
蠟燭
從燭臺上掉落下來，落在畫上。幸好支遠鶴手疾眼快，一把拿起蠟燭，保全了這一幅畫，要是慢了，這幅畫可就毀了。縱然這樣，燭火也在上面留下一塊印記。
想到這裏，支遠鶴心裏暗自高興，看來黑驢得知他要趕考，從畫上走了下來，給他當腳力。
因爲這事透着詭異，再者擔心姓邱的得知，要去看黑驢，恐怕會嚇走黑驢，他便選擇了保密，沒有對姓邱的說知。
回到家裏，支遠鶴對徐氏講了這一件奇事，徐氏驚訝得張大了嘴，半天合不攏來，跑到黑驢的身邊端詳着，看不出怪異之處。
當天晚上，支遠鶴打點好行裝，第二天一大早，便啓程去都城趕考。一路上曉行夜宿，緊行慢趕，一個多月後，終於到了都城。最終，支遠鶴
高中皇榜
，考上了
進士
。
支遠鶴回到家後，當天晚上把黑驢拴在院子裏。第二天早上，他起牀後，發現黑驢不見了。他當即來到姓邱的好友家裏，說道：“快把畫拿出來看一看，黑驢回來了。”
姓邱的拿出畫展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黑驢果然在畫上出現了。他詢問道：“你是如何知道黑驢回來了的？”支遠鶴便把來龍去脈講了一遍，姓邱的嘖嘖稱奇，欣喜地說：“既然畫中的黑驢如此神奇，我姑且喚它下來，與我爲伴。”
於是，姓邱的對着畫中的黑驢打躬作揖，言辭懇切，呼喚黑驢下來。可是，任他態度謙卑，好話說盡，黑驢
紋絲不動
。支遠鶴大笑着說：“你不要枉費口舌了，它是不會下來的，因爲你對它沒有
恩情
。”
後來，支遠鶴被分配到吏部任職，幾年後，他利用關係，給新任的地方
官員
寫了一封書信，要求重新審理爺爺的舊案。
地方官員拿出
卷宗
查看，覺得漏洞百出，便把姓柳的老財主拘來審問。幾番盤問下來，姓柳的老財主招架不住，無法
自圓其說
，只好招認了
陷害
支遠鶴的爺爺的經過。
原來，在一次聚會上，支遠鶴的爺爺酒後嘲諷過姓柳的，讓他丟盡了
臉面
，兩人在聚會上動過手，姓柳的懷恨在心。
恰好姬妾與下人幽會，
東窗事發
，姓柳的便打死了姬妾，丟在河裏，把支遠鶴的爺爺的玉佩丟在旁邊。這塊玉佩，是那一次兩人動手時，支遠鶴的爺爺遺落的，被他撿到。
支遠鶴的爺爺得到
平反昭雪
，雖然家產不能
失而復得
，但是爺爺的名聲得以恢復，這讓支遠鶴
心滿意足
，心中對黑驢
感激不盡
。後來，他高價把畫買了回來，掛在書房裏。不過，那一頭黑驢，再也沒有走下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