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 · 聶紺弩
畫虎難成改畫蛇，斑斑蛇足暮棲鴉。人嗤蝴蝶初幹句，自寶酴醾欲謝花。留一狂夫天意厚，白雙老眼帽檐斜。從今只賦門前雪，不管皤然兩鬢華。
少日昂頭嗔屋矮，中年駝背笑天低。江湖水闊吾猶念，桃李無言下自蹊。記憶無端自漲沉，玉壺消得片冰心。相攜同到琴臺哭，你恨無琴我昧音。正道人間海又桑，廿年生死兩茫茫。何年何月何因死，剩否詩魂戀武昌。
駝背貓腰短短衣，鬢邊毛髮雪爭飛。身長丈二吉訶德，骨瘦癟三南郭綦。小夥軒然齊躍進，老夫耄矣啥能爲。美其名曰上工去，恰被丁聰畫眼窺。
何須池館與樓臺，梁孟廡居樂自來。妒眼窺鍋難煮肉，賊心媚竈易偷柴。客逢鸚鵡千年賦，人羨豆萁七步才。東屋姓張西屋李，張家飛進李家埃。
辛亥之前清已危，武昌十日以爲期。千年古國除君主，一夜新軍舉義旗。半世紀來無此作，中山死後有餘悲。軍機誤在孱兒手，痛哭元戎劉復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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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繮羸馬也難追，賽跑渾如兔與龜。無諤無嘉無話喊，越追越遠越心灰。蒼茫暮色迷奔影，斑白老軍嘆逝騅。今夕塞翁真失馬，倘非馬會自行歸。
八千里悵分攜後，十一年驚轉盼間。已慣陽春歌白雪，偶因夏夢到青山。天涯舊侶推君健，城旦餘生感我頑。渺渺愁予波萬頃，恨無好句度邊關。
故人寄我金刀錯，何以報之三腳貓。每有所求情靦腆，思君不見心鬱陶。入秋我比黃花瘦，釀雨天才五尺高。只剩詩懷通冷暖，西山紅葉海南潮。
瀟湘館外偶吟風，成竹千竿盡在胸。他日大成文與可，此時兒戲七齡童。
水上人家陸上遷，區區此事政空前。初時徑與船爲屋，隨後故教屋似船。漁網女裙曬篷頂，神龕花鉢供艙邊。樓房瓦舍何嘗少，不似陸舟潑眼鮮。蛋家兒女蛋家裝，赤腳挑魚上市場。男子風波深淺海，母親習慣旦昏香。田園雞犬...
昨宵疑見故人來，字貼詩篇印譜開。滿目琳琅遮玉面，潑天風雨黯珠胎。今番好夢酣如醉，一寸相思淡未衰。盼得東風吹萬樹，乾坤何止兩樗才。
喜宴欣開十步成，不知何處許嬌藏。時方號召都游水，水上一鴛又一鴦。
三十六宮萬點霞，玉環飛燕共乘車。何來白日紅樓夢，貧賤人看富貴花。
昔人訪戴曾千里，今我家居戴自來。南口風沙蘋果樹，北京魚肉牡丹牌。棉衣棉褲三天跑，小女小兒一見才。最後晚餐須爛醉，明朝赤膊石頭抬。
近態狂奴未易摩，仙人島上借吟哦。孫行者出火雲洞，豬八戒過子母河。天上星辰曾雹擊，人間歲月已硎磨。大風吹倒梧桐樹，寶鑑其能講什麼？
年方五十八，人贈六旬詩。尊相何寒乞，壽章也預支。友鸞和紺弩，畫虎皆白癡。一杖隨身細，王城信所之。
破屋三間生意濃，亂山十里足音重。立春除夕明朝至，畫伯詩豪此夜逢。遼嶺雲深千尺雪，延河水滿一帆風。主人醉倒寒林畔，笑指白楊喚赤松。
切土全身盡上鍬，路探興凱水齊腰。端陽七隊曾牛飲，大雪三冬在虎饒。地裏葵花和雨面，袖中茶葉當煙燒。辛勤最是催更鳥，日日催人過小橋。
朝朝雨雨又風風，風雨有懷積在胸。我自望君如望歲，誰知城北往城東。擬傾醇醁千杯少，一洗紅塵萬斛空。此事杜陵歌已久，脫帽露頂見王公。
家有姣妻匹夫死，世無好友百身戕。男兒臉刻黃金印，一笑心輕白虎堂。高太尉頭耿魂夢，酒葫蘆頸系花槍。天寒歲暮歸何處，湧血成詩噴土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