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 · 聶紺弩
拋卻南山一敝廬，左提槍桿右攜書。幾曾天下文章伯，肯是沙場怯懦夫。遊擊戰中遭遇戰，一頭顱博萬頭顱。人間換後江山美，愁絕國殤不可呼。
火車腳底走輕雷，小立危橋暢旅懷。昨日三分今一統，大江東去我南來。吐吞雲夢天無際，管領河山楚有材。到此人窮千里目，好風雄過昔王臺。三城兩水隔風煙，一道長虹氣萬千。自古名邦此吾土，幾年幽抱蕩晴川。身凌綠樹...
三郎仍是舊三郎，不恤看花白日忙。寒食節前臨敝舍，頤和園裏賞春光。今年木筆才拳大，何處桃花帶酒香。引我水潯又山脊，西湖遊後此周祥。
幾年才見兩三回，欲語還停但舉杯。君果何心偷淚去，我如不死寄詩來。一冬白雪無消息，此夜梅花誰主裁。怕聽收音機裏唱，梁山伯與祝英臺。
西川逐客更西征，只有頭顱可代行。方詡心期秋水闊，忽驚血壓海潮生。戚憂貧賤平常事，衰病流徒未死情。三十萬言書大笑，一行一句一天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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怯問檢尺小姑娘，我是何材幾立方。臂痛凌風擘枝葉，腿痠衝雪送壺觴。仰天半晌忽狂笑，向我周身重打量。努嘴崖邊多節樹，彎彎曲曲兩人長。
天后陵前沒字碑，蕩婦妄題一句詩：“暗照則天而則之”。東施效顰人盡嗤，豈汝稱孤道寡時？騎虎難下終需下，君問歸期未有期。
媚骨生成豈我儕，與時無忤有何哉。錯從耶弟方猶大，何不紂庭咒惡來。驢背尋驢尋到死，夢中說夢說成灰。世人難與談今古，跳入黃河濯酒杯。
百萬流徒帶鎖來，江湖滿地起雄才。天罡地煞風雷吼，花石生辰齏粉灰。一代真朝在水國，幾批降將拜山隈。人民多少骯髒淚，端賴斯編取次揩。
搖落人間六十年，補天失計共憂天。浮家湖海餘心跡，報國襟期逐口禪。爾我一生曾九死，夫妻不老證何緣。寒荒萬裏獨探獄，恰在今朝三載前。
王良造父九方皋，造次相逢瑞雪飄。日日軒轅驅駑馬，宵宵草豆實空槽。曾聞買骨來多士，行見揮鞭上九霄。嗟我老無千里足，唾壺完好未輕敲。
風雨倘來某在斯，只愁無地着君詩。令人不作三公處，是爾吟安一字時。疾視衷悲天地窘，浩歌狂熱鬼神嗤。誰曾崔女情書讀，我當晴娘扇子撕。
文藝君家最擅長，十年不見話連牀。我詩臆造原無法，笑煞邕漓父子王。
紙張刀刷滿牆糊，板案縱橫卡寓廬。中令法書潮漫漶，先生手裏態紆徐。掀天揭地君能了，起死回生事豈無。破十三行才一裱，居然絕世又名姝。
六十功名從我懶，百千書卷使人癡。誰當中國圖強日，獨擬梅花自壽詩。初月一鉤天黑早，青春雙剪燕歸遲。熒熒燈火沉沉屋，得失興亡在所斯。
抽刀斷水水還流，十里長廊窈窕浮。頭上行周春試馬，胸中正軌夜飛輈。長身尺蠖量天塹，短線針神補地球。江入楚宮腰自細，非關束帶女兒愁。
一部太陽土地人，三頭八臂風火輪。不知前輩周君子，知否蓮花有此身。日月山川何代無，風流人物古今殊。因人俯仰終奴僕，家數自成始丈夫。月落烏啼霜滿天，一詩張繼已千年。彩雲易散琉璃脆，只有文章最久堅。
在京多少人憔悴，與子三千年久違。讀破詩書撐破肚，愁看腹笥炎成灰。
四十餘年豈少哉，風雲龍虎劇歡哀。何因下里巴人曲，不見先生掩耳來。著作等身光史學，江山到眼騁詩才。再難法國公園夜，織女牛郎共酒杯。
性忌陽孤與獨陰，連枝比翼始天心。此身差可新婚祝，四十年夫婦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