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文 · 王國維
人知和靖《點絳脣》、聖俞《蘇幕遮》、永叔《少年遊》三闋爲詠春草絕調,不知先有正中“細雨溼流光”五字,皆能攝春草之魂者也。
詞至李後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變伶工之詞而爲士大夫之詞。周介存置諸溫、韋之下,可謂顛倒黑白矣。“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金荃》、《浣花》能有此氣象耶?
城郭秋生一夜涼,獨騎瘦馬傍宮牆。
參差霜闕帶朝陽。
旋解凍痕生綠霧,倒涵高樹作金光。
人間夜色尚蒼蒼。
江南秋色垂垂暮,算幽事,渾無數。日日滄浪亭畔路。西風林下,夕陽水際,獨自尋詩去。可憐愁與閒俱赴。待把塵勞截愁住。燈影幢幢天欲曙。閒中心事,忙中情味,併入西樓雨。
姑蘇臺上烏啼曙,剩霸業,今如許。醉後不堪仍弔古。月中楊柳,水邊樓閣,猶自教歌舞。野花開遍真娘墓,絕代紅顏委朝露。算是人生贏得處。千秋詩料,一抔黃土,十里寒螿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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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伯時《樂府指迷》雲:“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臺’、‘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爲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爲耶?宜其爲《提要》所譏也...
有造境,有寫境,此“理想”與“寫實”二派之所由分。然二者頗難分別,因大詩人所造之境必合乎自然,所寫之境亦必鄰於理想故也。
窈窕燕姬年十五,慣曳長裾,不作纖纖步。衆裏嫣然通一顧,人間顏色如塵土。一樹亭亭花乍吐。除卻「天然」,欲贈渾無語。當面吳娘誇善舞,可憐總被腰肢誤。
紫騮卻照春波綠,波上盪舟人似玉。
似相知,羞相逐。
一晌低頭猶送目。
鬢雲欹,眉黛蹙。
應恨這番匆促。
惱一時心曲,手中雙槳速。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僕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草共憂樂。
側身天地苦拘孿,姑射神人未可攀。
雲若無心常淡淡,川若不競豈潺潺。
馳懷敷水條山裏,託意開元武德間。
終古詩人太無賴,苦求樂土向塵寰。
繡衾初展,銀釭旋剔,不盡燈前歡語。人間歲歲似今宵,便勝卻、貂蟬無數。霎時送遠,經年怨別,鏡裏朱顏難駐。封侯覓得也尋常,何況是、封侯無據。
回首西陲勢渺茫,東遷種族幾星霜?何當踏破雙芒屐,卻向崑崙望故鄉。兩條雲嶺摩天出,九曲黃河繞地回。自是當年遊牧地,有人曾號伏羲來。及及生存起競爭,流傳神話使人驚。銅頭鐵額今安在?始信軒皇苦用兵。澶漫江淮...
「紅杏枝頭春意鬧」,着一「鬧」字,而境界全出。「雲破月來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
高樓直挽銀河住,當時曾笑牽牛處。
今夕渡河津,牽牛應笑人。
桐梢垂露腳,梢上驚鳥掠。
燈焰不成青,綠窗紗半明。
誰道江南春事了,廢苑朱藤,開盡無人到。高柳數行臨古道,一藤紅遍千枝杪。冉冉赤雲將綠繞,回首林間,無限斜陽好。若是春歸歸合早,餘春只攪人懷抱。
本事新詞定有無。斜行小草字模糊。燈前腸斷爲誰書。隱幾窺君新制作,背燈數妾舊歡娛。區區情事總難符。
聞說金微郎戍處,昨宵夢向金微。不知今又過遼西。千屯沙上暗,萬騎月中嘶。郎似梅花儂似葉,朅來手撫空枝。可憐開謝不同時。漫言花落早,只是葉生遲。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數峯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裏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
女貞花白草迷離,江南梅雨時。陰陰簾幕萬家垂。穿簾雙燕飛。朱閣外,碧窗西。行人一舸歸。清溪轉處柳陰低。當窗人畫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