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田家
落日下遙峯,荒村倦行履。
停車息茅店,安寢正鼾睡。
忽聞扣門急,雲是下鄉隸。
公文捧花柙,鷹隼駕聲勢。
良民懼官府,聽之肝膽碎。
阿母出搪塞,老腳走顛躓。
小心事延款,酒餘糧復匱。
東鄰借種雞,西舍覓芳醑。
再飯不厭飽,一飲直呼醉。
明朝怯見官,苦苦燈前跪。
使我不成眠,爲渠滴清淚。
民膏日已瘠,民力日愈弊。
空懷伊尹心,何補堯舜治?
譯文
譯文
沉沉夕陽從遠處的山峯落下,在荒村中倦客停下了行走的腳步。
停下馬車安歇在小小茅店中,我臥在牀榻上正沉沉酣睡。
忽然聽到一陣陣急促的扣門聲,說是下鄉催租的官吏。
手中捧着帶有花押的公文本,依仗着聲勢好像鷹隼一般。
普通百姓懼怕嚴酷官府,這聲聲叫喊使人肝膽全碎。
老媽媽走到門外前去應付,跌跌撞撞向東一頭又向西。
陪着笑臉小心冀翼招待飯菜,家中只剩下一點糧食跟酒。
東鄰那借一只留下蛋的母雞,西舍那借一瓶酒味濃的香酒。
官吏直喫得飽而又飽還不散,喝了又喝一直到酩酊大醉。
心裏害怕明天一早去見官,向官吏苦苦哀求久久下跪。
這件事使我徹夜未能入眠,爲這農家的遭遇流着眼淚。
民間的財富早已經被盤剝乾淨,人民大衆的生活日日凋弊。
我這小官徒有聖賢之心,無法讓它回到堯舜時代那樣的清明政治。
註釋
宿田家:宿在農家。宿,投宿。
田家:種田人家。
行履(lǚ):這裏指行走的腳步。履,鞋。
隸:官府的公差、衙役。
花柙(這裏讀yā):即花押,在文書上或契約上簽名。
鷹隼(sǔn):兩種兇猛的鳥。
駕:憑藉,依仗。
搪塞(táng sè):應付。
顛躓(zhì):走路時跌跌絆絆的樣子。
延款:招待。
□:此字原缺,一作“酒”,聯繫下文,“酒”字的可能性很大。酒餘,剩下的一點點酒。
匱:缺乏。
種雞:正在下蛋做種的雞。
芳醑(xǔ):有香味的美酒。
渠:他,指田家,一說指上文的老媽媽。
瘠:瘦弱。
弊:困頓。
伊尹:商湯的賢相,佐湯滅夏,使天下大治。
堯舜治:堯舜時代那樣的清明政治。
賞析
唐代末年,吏治更加黑暗腐敗,當時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各級官吏趁機敲詐勒索,民不堪命,社會危機日漸嚴重。詩人是朝廷官員,官至節度副使、刺史等職。一次他在趕路途中借宿農家,碰巧耳聞目睹了下鄉的差役對農民的欺壓敲詐,他對混亂的時局毫無辦法,於是以自己的所見所想入詩,寫下了這首《宿田家》。
此詩寫詩人夜宿田家的所見所想。全詩語言質樸,描寫細膩,猶如一幅生動逼真的社會生活畫,揭示了唐末社會的無比黑暗,表達了詩人強烈的好惡之感,是一篇思想深刻的現實主義作品。
全詩共分三層意思。先寫詩人日暮投宿,夕陽沒入了遠山,詩人來到這偏僻的山村之時,已經感覺很疲倦了。“日落下遠峯”點明瞭時間,“蕪村倦行履”交代了投宿的地點,而且這兩句渲染出一派蒼涼索漠的氛圍,爲全詩定下了淒涼的基調。三、四句爲過渡句,詩人在小店中借住一宿,這看似平靜的茅店,真的是平靜的嗎,這就自然地引出了下文,同時“酣睡”二字也緊扣上聯中的一個‘倦’字,突出了詩人旅途中的疲勞。
這首詩第二個層次是寫詩人在店舍中所見所聞。“忽聞扣門急,雲是下鄉隸”,這兩句敘述差人的到來驚醒了睡夢中的詩人,“扣門急”是詩人所聞。一個“急”字寫來人來勢之猛,扣門的聲音一聲急似一聲。在這之後點出了人物,原來這是一夥催租的差吏。這兩句也暗示了差人的跋扈及其囂張氣焰。詩人又用“公文捧花柙,鷹華假聲勢”,來寫差吏的裝腔作勢和鷹單般的兇狠,這兩句極其生動地刻畫了差人狗仗人勢,狐假虎威,窮兇極惡的醜惡嘴臉。一個“捧”字,突出了差人對上司的媚顏奴骨;一個“假”字,則突出了差人作爲官府鷹犬的可憎面目。
接下來的十二句是寫田家應付官差的情形,是詩人所見。“良民懼官府,聽之肝膽碎。”這兩句描繪了農民們老實可憐的樣子,和差人的窮兇極惡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懼”字體現了官府擾民、欺民、掠民對農民心理造成的恐懼感之深、之重。
下兩句描繪了一位老人夜晚開門出去應付差人時步履蹣跚的情景。爲什麼會是老母親去應付如狼似虎的公差,年輕人此時都哪兒去了,詩人雖未明說,但也可知是那無止境的徭役和兵役是出現這一情景的主要原因。村中的年輕人也許早就被抓丁拉差掠走一空,即使有剩下的,哪還敢見公差,何況是晚上。“老腳走顛躓”一句飽含辛酸,官府無道、掠民擾民,民不堪負重,於此可見一斑矣。
“小心事延款,酒餘糧復匱”這兩句描述的是老母親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準備招待公差,卻苦於酒少糧缺。“小心”突出了老母親對公差的恐懼。“酒餘”句則突出了農戶家中十分窘迫的生活狀況,反襯了公差的可惡,揭示官府及其爪牙不體恤民情,擾民掠民的事實。
“東鄰借種雞,西舍覓芳醑”這兩句描述的是老母親借雞酒招待差人的情景。差人既然已經來了,家境再窘迫也得想法招待,於是只好去東借西借,這個中的酸楚及痛苦也許只有這無奈的老人心中才最清楚。要在平時,誰又捨得去宰喫正在下蛋做種的雞。可差人來了又不得不宰,這平白的敘述中隱蘊了千千萬萬老百姓內心深處的多少無奈。
“再飯不厭飽,一飲直呼醉。”差人喫了又喫卻不僅僅滿足於喫飽,酒一直喝到酩酊大醉方纔罷休。“不厭飽”、“直呼醉”是詩人對差人醜態窮形盡相的描寫。而老母親,她害怕明天去官府見官,在燈前跪着對差人苦苦哀求。一個“怯”字進一步體現了老百姓對官府的恐懼之深。“苦苦”、“跪”都是描寫老母親的,年紀大得連走路都跌跌撞撞的,在忙忽着讓差人酒醉飯飽之後還要對其下跪哀求。此情此景,真可謂撕心裂肺,讓作者目不忍睹。詩人雖並未寫差人此時的舉手投足,但已經暗暗說明:如果不是他的惡言相逼,老母親又怎麼會有如此的舉動呢?
詩的第三層是寫詩人的感嘆。“不成眠”說明詩人對官吏橫行,貧民受苦的情景久久不能忘懷,可見詩人對人民痛苦的同情。用“滴清淚”體現詩人對這民不聊生的關心和哀嘆。下四句正是從這感嘆中發生而來。詩人感嘆的是“民膏日已瘠,民力日愈弊”。在統治者嚴酷的剝削壓榨之下,人民的生活日益貧困。
全詩層次分明、脈絡清晰,記人記事具體形象。人物雖着筆不多而形象卻很生動逼真,各具情態,老婦的衰老與傷心,差吏的兇殘與無厭,詩人對田家的同情與對差吏的痛恨的感情都真實流露了出來。
《宿田家》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先寫詩人日暮投宿,突出旅途中的疲勞;接寫在店舍中所見所聞,表現出差人作爲官府鷹犬的可憎面目和官府盤剝對人民心理造成的創傷;最後寫詩人的感嘆。全詩語言質樸,描寫細膩,猶如一幅生動逼真的社會生活畫,揭示出唐末社會的無比黑暗,表達了詩人強烈的好惡之感,是一篇思想深刻的、具有現實意義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