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薩蠻·紅樓遙隔廉纖雨
紅樓遙隔廉纖雨。沉沉暝色籠高樹。樹影到儂窗。君家燈火光。
風枝和影弄。似妾西窗夢。夢醒即天涯。打窗聞落花。
譯文
譯文
遠遠望着你住的紅樓,卻被纖纖細雨隔在中間。黃昏過後,夜色沉沉,籠罩着院中的高樹。你屋裏透出燈火的光亮。將樹影灑在我的窗前。清風撥弄着樹枝的影子,晃動不止。就像我在西窗下迷離的夢。只是夢醒時分,人已相隔天涯。唯有一陣陣落花打在窗上的聲音不時傳來。
註釋
菩薩蠻:詞牌名,亦作“菩薩鬘”,又名“子夜歌”“重疊金”等。本唐教坊曲名,後用作詞牌。雙調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兩仄韻、兩平韻。
紅樓:泛指華美的樓房。
廉纖雨:細微的小雨。
沉沉:深沉貌。
暝(míng)色:暮色。
籠:籠罩。
儂(nóng)窗:女子稱自家的窗戶。儂,我。此處爲女子自稱。
燈火光:燈燭之光。燈火亦指代讀書人讀書學習。
風枝:風吹拂下的樹枝。
西窗夢:謂臥於西窗下之夢。亦謂婦女之夢,因西窗乃婦人的居室。
天涯:指天各一方。
賞析
這首詞,1906年或1907年暮春作於北京。這時王國維初到北京,在清政府的學部任事,發表過不少關於教育方面的論文,既有理論探討,也有針對時弊的實際建議。但此時清王朝已走到末路,縱有良藥也難醫痼疾。而且王國維只是學部的一個小小職員,雖有愛國熱情卻無用武之地。目睹腐敗黑暗的官場,作爲一個關心國家前途的讀書人,他內心充滿了苦悶。
《菩薩蠻·紅樓遙隔廉纖雨》是一首愛情詞。這首詞寫西窗下的一位女子暗戀對面紅樓裏的男子,雖然兩邊相去不遠,但似乎遠隔天涯,難以通達情意。全篇實際有所寄託,隱含着雖在學部供職而理想難以實現的惆悵與痛苦,寫得縹緲恍惚、幽微迷離,詞人總在追求他的美好理想,他沒有找到政治上正確的出路,理想也如夢影般破滅流散了。
這是一首擬女子口吻寫成的戀情詞,她心儀的男子居所雖近在咫尺,其人卻彷彿遠在天涯。
“紅樓遙隔廉纖雨,沉沉暝色籠高樹”中的“紅樓”,乃女子牽唸的男子居所。紅樓本是綺麗之地,卻既遠且隔。阻隔之物,一爲細雨,二爲綠樹。雨是易引愁思的廉纖細雨,樹是男子紅樓前的“高樹”。已然是重重阻隔,詞人偏又添上“沉沉暝色”的漸次籠罩。這兩句既極力烘托男女相隔不通的悽迷氛圍,又似有雙含愁而執着的眼眸始終在凝望。隨“暝色”漸濃,這份凝望本已希望渺茫,卻驟然迎來轉機——“樹影到儂窗,君家燈火光”。“樹影”原是男子家高樹的投影;“儂窗”便是後文提及的女子西窗。先前渲染的濃重隔絕感中,男子家的燈火竟穿透阻隔,將樓前高樹的影子驟然映在女子西窗。沉沉夜色裏乍現的光明與希望,足以令其愁緒頓消。況且“君家”與“儂窗”你我相對,用得親暱;“到儂窗”的“到”字,有種所有阻隔與距離瞬間消弭的貼近感。先寫“樹影到儂窗”的結果,再點“君家燈火光”的緣由,更添幾分始料未及的驚喜。然而微妙的是,先前種種阻隔實則未消,這份對“君家燈火”的驚喜與貼近,全由“影”而生。這既寫出女子對樓中男子如癡如醉的渴慕與牽念,亦道出這份希望的虛幻與渺茫。
“風枝和影弄,似妾西窗夢”,縱然只是樹影,因源自所愛男子樓中燈火,在癡情女子眼中自是非同尋常。樓外枝搖影動,窗上樹影婆娑,姿態曼妙。“弄”字含着幾分自賞的情態,而西窗上樹影的婆娑之態,恰似女子窗下入眠時的夢境,一場心願得償的幻夢。正因如此,她才說“夢醒即天涯”——這份願望唯有夢中可圓,一旦夢醒,她與男子間便又橫亙世間種種阻隔,縱然“西窗”與“紅樓”實則近在咫尺,想互通往來卻恍若遠隔天涯。女子心中明瞭:她的苦戀,唯有在夢中得償;她的歡愉,只能向夢境追尋。
“打窗聞落花”的“打”字極富力量。花瓣輕盈,本不必用“打”字。詞人用之,客觀上是寫萬籟俱寂的深夜裏,陣陣落花被風吹至窗上的聲響格外清晰,恍若有股力量在叩擊窗欞。但“打”字亦能引人聯想到打擊與傷害:既令枝頭繁花凋零破碎,又使少女的青春幻夢破滅,皆是對美好事物的摧殘。況且花謝意味着春盡,夢碎意味着青春虛擲,這份悲慼的分量,唯有力度十足的字方能承載。“打”字予人美好理想遭擊碎的感觸,亦有種將人從幻夢中驚醒、拉回現實的力量。
全詞刻畫了一位深陷苦戀的女子,縱然理想難以達成,但其對戀人的深情傾注、對沖破重重阻隔的期盼,不僅令人同情,更令人動容。王國維善“造境”,所謂“境”,不僅指自然景緻之“境”,亦包含人間情事之“境”。花間詞人於歌酒筵席間“寫境”,佳作往往“鄰於理想”;王國維將自身難以直抒的情愫與“要眇宜修”的詞體相融而“造境”,亦常令人覺彷彿實有其事,並非虛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