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歌
人間一葉梧桐飄,蓐收行秋回河杓。
神宮召集役靈鵲,直渡天河雲作橋。
橋東美人天帝子,機衣年年勞玉指。
織成雲霧紫綃衣,辛苦無歡容不理。
帝憐獨居無與娛,河西嫁得牽牛夫。
自從嫁後廢織紝,綠鬢雲鬟朝暮梳。
貪歡不歸天帝怒,謫歸卻踏來時路。
但令一歲一相逢,七月七日河邊渡。
別多會少知奈何,卻憶從前恩愛多。
匆匆離恨說不盡,燭龍已駕隨羲和。
河邊靈官曉催發,令嚴不管輕離別。
空將淚作雨滂沱,淚痕有盡愁無歇。
寄言織女若休嘆,天地無情會相見。
猶勝嫦娥不嫁人,夜夜孤眠廣寒殿。
譯文
譯文
人世間,一片梧桐葉隨風飄落,預示着秋天的到來,蓐收正引導着秋意迴轉河柄。
神宮召喚來靈鵲,讓它們搭建起一座橫跨天河的雲橋。
在橋的東邊,住着一位天帝的女兒,她年復一年地用玉指操弄機衣。
辛勤地織造着雲霧般的紫色綃衣,但她的臉上卻毫無歡顏,容顏冷漠。
天帝心疼她獨自居住無人陪伴,便將她嫁給了河西的牽牛星夫君。
自從結婚後,她便放棄了織布的活計,每天早晚只顧着梳理她那如雲般濃密的綠鬢和髮髻。
因爲她貪戀歡愉不願回家,天帝發怒,將她貶回人間,讓她重走當初來時的路。
天帝只允許他們每年七月七日在河邊相會一次。
相聚的時間太少,離別的時間太多,他們又能怎麼辦呢?只能回憶起從前那些恩愛的時光。
匆匆的離別,滿腔的怨恨,說也說不盡,而燭龍已經駕着車跟隨羲和離去了。
河邊的靈官清晨就來催促他們出發,命令嚴厲,絲毫不顧及他們輕易的離別。
她只能將淚水化作傾盆大雨,但淚痕總有乾涸的時候,愁緒卻永無停歇。
我想說給織女聽,如果你別再嘆息,天地雖然無情,但你們總會相見。
這總比你像嫦娥那樣,永遠不嫁人,夜夜孤獨地睡在廣寒宮裏要好得多。
註釋
蓐收:古代傳說中的西方神名,司秋。
河杓:即河柄。北河柄。指北河的第五至第七星,即衡、開泰、搖光。北河,第一至第四星象河,第五至第七星象柄。
機衣:織機。
羲和:古代神話傳說中的人物,駕御日車的神。
靈官:仙官。
賞析
這首詩是根據牛郎織女的故事而寫成的樂府歌行。南朝梁殷芸《小說》(明馮應京《月令廣義·七月令》引)雲:“天河之東有織女,天帝之子也。年年機衣勞役,織成雲錦天衣,容貌不暇整。帝憐其獨處,許嫁河西牽牛郎,嫁後遂廢織紝。天帝怒,責令歸河東,但使一年一度相會。”這則神話將牛郎織女的被罰阻隔天河,諉之於織女的嫁後貪歡,懶惰廢織,帶有封建社會歧視婦女的思想遺毒。這首詩雖取材於此,但作者卻是謳歌他們的深摯愛情,同情他們被迫分離;結尾又以“夜夜孤眠”不嫁人的嫦娥與之作比,似在暗示天地間較牛郎織女更爲不幸的大有人在,足以啓發人們深思。
全詩可分四段。開頭四句爲第一段,點明時令和鵲橋。“人間一葉梧桐飄,蓐收行秋回河杓”。一葉落而知天下秋,西方之神“蓐收”開始行司秋令,北河七星的河柄已指向西方了。金風颯颯,銀漢迢迢,星移河轉,這是多麼迷人的夜空。這時“神官召集役靈鵲,直渡天河雲作橋”。神宮召集喜鵲,役使它們直渡天河,雲集爲橋,以渡織女與牛郎相會。這四句詩通過具有時令特徵的景物和神話中的鵲橋顯示七夕已到,爲牛郎織女相會佈置了環境,渲染了氣氛。
“橋東”以下十二句爲第二段,追溯牛郎織女唯七夕一相逢的原因。寫了織女婚前、婚後和被謫歸河東的全過程,內容與《小說》大致相同。但文辭流美,敘述宛轉,富有情韻,遠非《小說》可比。特別是增加了“綠鬢雲鬟朝暮梳”一句,與充滿着曠怨之情的“辛苦無歡容不理”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表現了她“河西嫁得牽牛夫”,伉儷相得,極爲如意的心情。她由“容不理”變爲“朝暮梳”,是熱愛男耕女織新生活的表現。詩人加上這一句,豐富了織女的形象,突出了她珍惜愛情、追求幸福的性格,使一個“得此良人”,心裏甜絲絲、美滋滋的新嫁娘的身影躍然紙上,而那“貪歡”“廢織紝”之說,已成了蒼白無力的欲加之罪。
“別多”以下八句爲第三段,寫牛郎織女七夕乍會又離的悲痛。一年三百六十日,他們只有一個晚上能夠相會,真是“別多會少”,但這是天帝的命令,無可奈何。如果是個忘情者,倒也罷了,卻偏偏想起了從前夫唱婦隨的無限恩愛,怎能不痛苦萬分。他們匆匆相會,離愁別恨還未說完,可是“燭龍已駕隨羲和”。神話傳說中的燭龍(在北方無日處,目發巨光,睜眼爲晝,閉眼爲夜),已隨御日車之神羲和拉着太陽從東方升起,一年一度的七夕就這樣消逝了。守在河邊監視他們的天官嚴厲執行天帝的命令,不管她們“相見時難別亦難”,天剛亮便無情地催促織女踏上“鵲橋歸路”。她心痛似絞,噴湧的淚水,化作了滂沱大雨。但這是無濟於事的,因爲“淚痕有盡愁無歇”,有盡的淚水又怎能沖洗掉無窮的離愁?這八句詩通過“恩愛多”與“別多會少”、“說不盡”與“燭龍已駕”、難割捨與靈官催發、淚有盡與“愁無歇”的矛盾,把織女內心的痛苦刻劃得入木三分,真切感人。
最後四句爲第四段,是對織女的勸慰之辭。大意是說,織女你不要悲嘆,天地固然無情,但你與牛郎一年一度總會相見一次,比起“夜夜孤眠廣寒殿”的嫦娥來不知要好多少倍。天地之大,不僅只有嫦娥永久孤眠獨宿,“東家頭白雙女兒,爲解挑紋嫁不得”(元稹《織夫詞》);“所嗟不及牛女星,一年一度得相見”(施肩吾《古別離》)。人間羨慕織女的怨女真不知凡幾,望夫石之多,亦是見證。詩人將嫦娥作爲孤悽女子的化身,通過她與織女的對比,深化了主題。
這是一首敘事詩,詩中不僅寫了牛郎織女七夕相會的場面,還追敘了織女婚前婚後的有關情節,展示了她心情變化的三個過程:嫁前“辛苦無歡容不理”;嫁後“綠鬢雲鬟朝暮梳”;謫歸“淚痕有盡愁無歇”。由怨而歡而悲,機聲、玉指、愁容、歡態、嘆息、眼淚都寫到了。詩篇多層次、多側面地表現她,使一個富有立體感的血肉豐滿的少女形象活躍在讀者面前。這是這首詩超過同題材的一般詩詞的地方,無怪乎《侯鯖錄》雲:“此歌東坡稱之”。
這首詩四句一組,一組一意,通俗流暢,平淡自然,是詩人“滿口而發,肆口而成,不待思慮而工,不待雕琢而麗”(《賀方回樂府序》)的創作主張的體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