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詩
剎那斷送十分春,富貴園林一洗貧。
借問牧童應沒酒,試嘗梅子又生仁。
若爲軟舞欺花旦,難保餘香笑樹神。
料得青鞋攜手伴,日高都做晏眠人。
夕陽黯黯笛悠悠,一霎春風又轉頭。
控訴欲呼天北極,胭脂都付水東流。
傾盆怪雨泥三尺,繞樹佳人繡半鉤。
顏色自來皆夢幻,一番添得鏡中愁。
春風百五盡須臾,花事飄零剩有無。
新酒快傾杯上綠,衰顏已改鏡中朱。
絕纓不見偷香掾,墮溷翻成逐臭夫。
身漸衰頹類如此,樹和淚眼合同枯。
時節蠶忙擘黑時,花枝堪賦比紅兒。
看來寒食春無主,飛過鄰家蝶有私。
縱使金錢堆北斗,難饒風雨葬西施。
匡牀自拂眠清晝,一縷煙茶颺鬢絲。
坐看芳菲了悶中,曲教遮護屏展風。
衙蜂蜜熟香粘白,梁燕巢成溼補紅。
國色可憐難再得,酒杯何故不教空。
忍看馬足車輪下,一片西飛一片東。
崔徽空寫鏡中真,洛水難傳賦裏神。
國色自來多命薄,桃紅又見一年春。
已無錦帳圍金谷,漫把青鞋踏麴塵。
繞樹百迴心語口,明年勾管是何人?
天涯晻溘碧雲橫,社日園林紫燕輕。
桃葉參差誰問渡,杏花零落憶題名。
月明犬吠村中夜,雨過鶯啼葉滿城。
人不歸來春又去,與誰連臂唱盈盈?
白華垂柳弄新晴,紫背浮萍細點生。
三月尋芳騎鳳侶,一時齊唱踏莎行。
收燈院落傷棲燕,細雨樓臺溼囀鶯。
莫問東君訴恩怨,自來春夢不分明。
春朝何事默憑闌,庭草驚看露已團。
花並淚絲飛點點,絮飄眼纈望漫漫。
書當無意開孤憤,帶有何心綰合歡。
且喜殘叢猶有在,好隨修竹報平安。
桃花淨盡杏花空,開落年年約略同。
自是節臨三月暮,何須人恨五更風。
撲檐直破簾衣碧,上砌如欺地錦紅。
拾向砑羅方帕裏,鴛鴦一對共當中。
惻惻悽悽憂自惔,花枝零落鬢絲添。
周遮燕語春三月,盪漾波紋日半簾。
病酒不堪朝轉劇,聽風且喜晚來恬。
綠楊影裏蒼苔上,爲惜殘紅手自拈。
楊柳樓頭月半規,笙歌院裏夜深時。
花枝灼灼難長好,漏水丁丁不肯遲。
金串袖籠新藕滑,翠眉奩映小蜼垂。
風情多少愁多少,百結愁腸說與誰。
李態樊香憶舊遊,蓬飛萍轉不勝愁。
一身憔悴茅柴酒,三月傷春滿鏡愁。
愛惜難將窮袴贈,凋零似把睡鞋留。
紅顏春樹今非昨,青草空埋土一丘。
杏瓣桃須掃作堆,青春白髮感衰頹。
蛤蜊上市驚新味,鶗鴂教人再洗杯。
忍唱驪歌送春去,悔將羯鼓徹明催。
爛開賺我平添老,知到年來可爛開?
麗色堪餐莫謾誇,一朝衰颯看伊家。
昭君偏遇毛延壽,煬帝難留張麗華。
深院青春空自鎖,大堤紅日又西斜。
小橋流水閒村落,不見啼鶯有犬蛙。
滿堂歡笑強相陪,別有愁腸日九回。
時節又驚梁燕乳,鉛華無奈隙駒催。
香消衣帶傷腰瘦,夢斷遼陽沒信來。
門掩黃昏花落盡,牛酥且薦掌中杯。
亞字城邊糜鹿臺,春深情況轉悠哉。
襞衣玉貌乘風去,對酒蓬窗帶雨推。
結子桃花如雨落,挾雌蝴蝶過牆來。
江南多少閒庭館,朱戶依然鎖綠苔。
桃蹊李徑謝春榮,斗酒芳心與夜爭。
陌上新蒭麴塵暗,牆頭圓月玉盤傾。
青帘巷陌無行跡,繡褶腰肢覺瘦生。
莫道無情何必爾,自緣我輩正鍾情。
簇簇雙攢出繭眉,淹淹獨倚曲欄時。
千年青冢空埋怨,重到玄都只賦詩。
香逐馬蹄歸蟻垤,影和蟲臂罥蛛絲。
尋芳了卻新年債,又見成陰子滿枝。
芳菲又謝一年新,能賦今無八斗陳。
命薄錯拋傾國色,緣輕不遇買金人。
杜鵑啼血山中夜,蝴蝶遊魂葉底春。
色即是空空是色,欲從調御懺貪嗔。
貌嬌命薄兩難全,鶯老花殘謝世緣。
年長盧姬悲晚嫁,日高黃鳥喚春眠。
人生自古稀七十,斗酒何論價十千。
痛惜穠纖又遲暮,好燒銀燭覆觥船。
花落花開總屬春,開時休羨落休嗔。
好知青草骷髏冢,就是紅樓掩面人。
山屐已教休泛臘,柴車從此不須巾。
仙塵佛劫同歸盡,墜處何須論廁茵。
催耕聲裏短柴門,煠蘭香中雉草園。
西子歸湖餘有井,昭君出塞尚留村。
春風院院深籠鎖,細雨紛紛欲斷魂。
拾得殘紅忍拋卻,也教粘向阿咸旙。
舊酒新啼滿袖痕,憐香惜玉此心存。
可憐窗外風鳴樹,辜負尊前月滿軒。
奔井似銜亡國恨,墜樓如報主人恩。
長洲日暮生芳草,銷盡江淹黯黯魂。
伯勞東去燕西飛,南浦王孫怨路迷。
鳥喚春休揹人去,雨妝花作向隅啼。
綠陰茂苑收弦管,白日長門鎖婢傒。
蛺蝶翻翻殘夢裏,曲欄纖手憶同攜。
青鞋布襪謝同遊,粉蝶黃蜂各自愁。
傍老光陰情轉切,惜花心性死方休。
膠潔日月無長策,酒酹荼蘼有近憂。
一曲山香春寂寂,碧雲暮合隔紅樓。
春來嚇嚇去匆匆,刺眼繁華轉眼空。
杏子單衫初脫暖,梨花深院恨多風。
燒燈坐盡千金夜,對酒空思一點紅。
倘是東君問魚雁,心情說在雨聲中。
嗚嗚曉角起春城,巧作東風撼地聲。
燈照檐花開且落,鴉棲庭樹集還驚。
紅顏不爲琴心駐,綠酒休辭盞面盈。
默對鏡奩閒自較,鬢絲又是一年嬴。
春夢三更雁影邊,香泥一尺馬蹄前。
難將灰酒灌新愛,只有香囊報可憐。
深院料應花似霰,長門愁鎖日如年。
憑誰對卻閒桃李,說與悲歡石上緣。
花朵憑風着意吹,春光棄我竟如遺。
五更飛夢環巫峽,九畹招魂費楚詞。
衰老形骸無昔日,凋零草木有榮時。
和詩三十愁千萬,腸斷春風誰得知?
譯文
譯文
剎那間便摧折了滿溢的春光,昔日富麗繁華的園林,一夜之間洗盡鉛華,變得蕭條清寒。
想向牧童討杯酒遣愁,想來他身邊也無酒可尋;嘗一顆枝頭青梅,果核已生出嫩仁,才驚覺春時悄然流逝。
落花隨風曼舞,柔婉姿態勝過臺上的花旦,可這殘存的餘香終究留不住,連樹神見了也只能付之嘆惋。
料想那些往日攜手踏青的遊人,如今日頭高懸,都成了懶睡晏起之人,再無尋花的興致。
夕陽黯淡昏沉,笛聲悠悠飄遠,轉瞬之間,春風便已掉頭而去,不再回頭。
想要控訴春逝的無情,恨不得喚來上蒼評理,可滿地如胭脂般的落花,都盡數隨流水東去,無從挽留。
傾盆驟雨傾瀉而下,地上泥漿積了三尺深,繞樹賞花的佳人,繡鞋也半被泥污沾染。
世間的美豔容顏從來都如夢幻泡影,這番零落光景,又平添了鏡中人的幾許愁緒。
一百五日的寒食春風,轉瞬便消逝無蹤,繁花盛放的光景零落殆盡,只剩殘枝幾點,若有若無。
新釀的春酒快快斟滿,杯中浮着碧綠的酒沫,可鏡中的容顏早已衰頹,褪去了往日的紅潤氣色。
當年絕纓宴上的風流、偷香的才子韻事,如今都已消散不見,落花飄入泥溷之中,反倒成了逐臭而去的凡俗之輩。
我的身軀日漸衰頹,就像這落花一般零落不堪,這老樹與我含淚的雙眼,想來也會同歸於枯寂。
蠶事繁忙、蠶身漸黑的暮春時節,枝頭殘花還能入詩,堪比紅兒的絕代姿容。
眼看寒食已過,春光零落無主,翩飛的蝴蝶越過鄰家院牆,倒像有了私心,貪戀別處春色。
縱使金錢堆積得高過北斗星,也攔不住風雨摧折,葬送了如西施般美好的芳華。
我在方正的坐榻上自拂塵衣,白日裏靜臥安眠,一縷茶煙嫋嫋升起,輕輕拂過鬢邊的白髮。
坐看繁花漸漸零落,在煩悶中消磨時光,想要設法護惜殘花,便展開屏風遮擋料峭寒風。
羣蜂釀得新蜜成熟,潔白的蜜汁粘膩芳香,樑上燕子築就新巢,用溼泥補綴着落花的殘紅。
絕代芳華令人憐惜,逝去便再難尋回,手中酒杯爲何不常斟滿、不讓它空着。
怎忍心看那嬌美落花,在馬蹄車輪的碾壓下,一片飄向西、一片飛向東,零落四散。
崔徽徒然對着鏡子畫下自己的容顏,洛神賦裏的絕代風神,也難在世間真正流傳留存。
絕代佳人自古多是命途多舛,轉眼又見桃花嫣紅,又是一年春日來臨。
金谷園裏早已沒有了錦帳圍花的盛景,我隨意穿着布鞋,踏過滿地落花揚起的塵絮。
繞着花樹徘徊百遍,在心底默默自問,到了明年,又會是誰來照管這滿園花木?
天邊暮色蒼茫,碧雲橫亙長空,春社之日的園林裏,紫燕翩飛,身姿輕盈。
桃葉參差繁茂,還有誰會問詢渡口的歸舟;杏花零落之際,又憶起昔日題名的舊事。
明月高懸,村夜裏傳來陣陣犬吠,驟雨初歇,黃鶯啼鳴,滿城盡是新綠枝葉。
思念的人不曾歸來,春光又將逝去,還能與誰挽着手臂,共唱那盈盈的曲調?
白色的花、垂拂的柳,在初晴的天光裏舒展身姿,紫背的浮萍點點細碎,浮生於水面。
三月裏尋訪春色的佳人才子相伴同遊,一時間都齊聲唱起了《踏莎行》的曲調。
燈火收盡的院落裏,棲息的燕子惹人傷懷,細雨濛濛的樓臺上,啼鳴的黃鶯羽翼沾溼。
不必向春神訴說人間的恩怨是非,古來春夢一場,從來都模糊難辨、縹緲無蹤。
春日清晨,我爲何默默憑倚欄杆,驚見庭院裏的草葉上,露珠已凝結成團。
落花沾着淚滴般的水珠點點紛飛,柳絮飄漫眼前,望去一片迷濛遼遠。
讀書本是無心之事,反倒排遣了孤憤之情,腰帶還有什麼心思,去綰結那合歡的樣式。
尚且欣喜的是,殘花敗叢還留存幾許,正好伴着修長的竹枝,報一聲歲歲平安。
桃花已經謝盡,杏花也零落一空,年年花開又花落,光景大致都相同。
本就是時節到了三月暮春,又何必去怨恨那五更時分的春風摧花。
落花撲向檐下,徑直撞破了碧綠的簾幕,飄上臺階,好似要壓過那滿地的紅花地錦。
我拾起落花放進光潔的羅帕之中,帕中央正繡着一對相依的鴛鴦。
心中悽惻哀傷,愁緒獨自縈繞,花枝日漸零落,我鬢邊的白髮也添了幾許。
三月春光裏燕語呢喃聲聲不斷,日影半映簾幕,水面波紋輕輕盪漾。
醉酒傷身的狀態難以忍受,到了早晨反倒愈發沉重。靜聽風聲,可喜的是傍晚時分風息漸靜,心緒也安寧下來。
綠楊的樹蔭裏、蒼苔遍佈的地面上,因憐惜殘落的紅花,我親手將花瓣一一拾起。
楊柳掩映的樓頭,掛着半圓的月牙。笙歌繚繞的庭院裏,已是夜深人靜之時。
枝頭繁花明豔動人,卻難以長久保持美好。漏壺滴水丁丁作響,時光不肯半分遲緩。
袖中露出的手臂如新藕般瑩潤,腕間金釧相映生輝。妝奩映着黛眉,鬢邊發鬟低垂。
有多少風月情意,便有多少愁緒。這百轉千結的愁腸,又能說與誰人知曉。
憶起昔日同遊的佳人,儀態妍麗、香氣怡人。如今身世如飛蓬浮萍般漂泊輾轉,載不動這滿懷愁緒。
一身憔悴不堪,只借粗劣村酒聊以遣懷。三月暮春傷春時節,對鏡望去,滿面皆是愁容。
心中憐惜愛惜,卻因清貧無好物可贈。花事凋零,如同遺落的睡鞋,徒留舊日痕跡。
紅顏春樹的美好光景,早已今非昔比。青草徒然覆蓋着一抔黃土,掩埋了往昔種種。
杏花瓣、桃花蕊被掃作一堆堆。正值青春卻已生白髮,令人感慨身心衰頹。
蛤蜊應季上市,驚覺嚐到了新鮮時味。杜鵑啼鳴報春歸,催人再把酒杯重新斟滿。
怎忍心唱起驪歌,送別春光離去。懊悔當初用羯鼓通宵達旦催趕花開。
繁花盛放的光景,平白讓我添了幾分衰老。不知到來年春天,還能不能再這般爛漫盛開。
縱有秀色可餐的容顏,也切莫虛妄誇讚。且看它一朝衰敗凋零的模樣,便知美好難久。
王昭君偏偏遇上貪財的毛延壽,美貌被掩。隋煬帝再怎麼不捨,也留不住張麗華的性命。
深院之中,大好春光徒然被緊鎖無人賞。長堤之上,紅日又一次向西沉沉落下。
小橋流水環繞着僻靜的村落。聽不到黃鶯啼鳴,只聽見犬吠與蛙聲。
滿堂皆是歡聲笑語,我強打精神相伴。心底卻另有愁腸,一日之內百轉千回。
驚覺時節又到了樑上燕子哺育幼雛的時候。紅顏妝飾終究抵不住白駒過隙的時光催逼。
香氣消散、衣帶漸寬,感傷腰身日漸消瘦。美夢驚醒,徵人所在的遼陽,終究沒有音信傳來。
黃昏時分掩上院門,繁花已然零落殆盡,且取牛酥佐酒,斟滿手中杯盞。
亞字城牆邊的麋鹿古臺,暮春時節的光景,反倒顯得悠遠寂寥。
容顏如玉、身着華服的佳人早已乘風逝去,我獨對酒杯,推開蓬窗迎入一窗細雨。
結了果的桃花瓣如雨般紛紛飄落,雄蝶攜着雌蝶,翩然飛過院牆而來。
江南有多少閒置的庭院館舍,硃紅大門依舊緊鎖,階前長滿碧綠青苔。
桃李掩映的小徑上,春日繁花已然謝盡,我把酒遣懷,惜春的心意偏要與漫漫長夜相持。
路邊新釀的酒旗掩映在昏黃柳色中,牆頭圓月高懸,如玉盤傾倒般清輝遍灑。
掛着青帘酒旗的街巷裏不見行人蹤跡,繡裙裹着的腰肢,日漸顯得清瘦。
不要說草木無情,何必這般傷春惜花,只因爲我們這類人,本就天生最重情意。
雙眉緊蹙如蠶繭般擰作一團,懨懨無力地獨自倚在曲折的欄杆旁。
千年青冢之下,昭君空留遺恨;重到玄都觀裏,前人只剩題詩感懷。
花香隨馬蹄遠去,終歸於蟻穴邊的塵土;花影伴細枝殘條,纏掛上了蛛絲網。
此番尋花賞春,算是了卻新年的一樁心事,轉眼又見綠樹成蔭,枝頭結滿果實。
芳菲落盡又是一年春暮,如今卻無才高八斗的陳思王,再賦華章。
身世命薄,平白辜負了傾國傾城的姿色;緣分太淺,遇不到肯重金相惜的知己。
深夜山中杜鵑啼血,聲聲哀婉;蝴蝶魂魄飄蕩,在葉底守着最後的春意。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本是佛理真諦,願向佛祖懺悔,除卻心中的貪念與嗔怨。
容貌嬌美與命途順遂從來難以兩全,黃鶯老去、繁花凋殘,就此了卻塵世因緣。
如盧姬一般年歲漸長,爲遲遲未嫁而暗自傷悲;日頭高升黃鳥啼叫,喚醒了春睡之人。
人生在世自古活到七十歲便已難得,一杯美酒,何必計較它價值萬錢。
痛惜這般濃豔芳華轉眼便入遲暮,且點燃銀燭傾盡大盞酒杯,不負眼前春光。
花開花落總歸都屬於春日的輪迴,花開時不必豔羨,花落時也不必嗔怪怨懟。
要知道,那青草覆蓋的骷髏荒冢裏,曾是紅樓之中含羞掩面的美人。
登山的木屐,就此不用再塗蠟打理出行,粗笨的柴車,從此也不必再整飾裝點。
仙界凡塵、佛前劫數,終歸一同消逝,落花飄落之地,何必區分糞坑與錦茵。
催耕的啼聲中,矮矮柴門靜靜掩閉,煮蘭的香氣裏,荒園草盛野雞出沒。
西施泛舟歸湖,還留着舊時古井,昭君出塞遠嫁,故鄉仍存她的舊村。
春風吹遍庭院,深深院門緊鎖春色,細雨紛紛飄落,令人愁緒黯然銷魂。
拾起滿地殘花,怎忍心隨手丟棄,便將它粘在,侄兒的長幡之上。
陳酒伴着新淚,沾滿了衣袖痕跡,憐香惜玉的心意,始終存於心底。
可惜窗外寒風搖樹,簌簌作響,白白辜負了酒樽前,滿樓皎潔月光。
落花飄入井中,似含着亡國遺恨,落花墜於樓下,如報答主人深恩。
長洲日暮時分,芳草遍地滋生,要銷盡江淹般的黯然愁魂。
伯勞向東飛去,燕子向西翱翔,南浦送別之地,遊子愁怨路途迷茫。
鳥兒啼喚,春光偏揹人悄然離去,細雨沾花,好似對着角落獨自悲啼。
茂苑綠陰濃密,絃歌樂聲盡數停歇,長門白日緊鎖,侍女僕役都已沉寂。
蝴蝶翩翩翻飛,恍若殘夢之中,憶起曲欄之畔,曾與佳人纖手相攜。
身着青鞋布襪,辭別同遊的伴侶,粉蝶與黃蜂,也各自懷着愁緒。
漸近遲暮的光陰,惜花之情愈發懇切,憐愛繁花的心性,直到死去纔會停歇。
想留住皎潔的時光,始終沒有良策,把酒祭酹荼蘼,卻添了近前的愁緒。
一曲《山香》唱罷,春光寂寂沉沉,暮色裏碧雲合攏,隔斷了遠處紅樓。
春天來時聲勢喧盛,去時卻步履匆匆,晃眼的繁華盛景,轉眼便消散成空。
初暖時節,剛換下杏色的單衫,梨花滿院的深宅,惱恨春風頻頻摧花。
挑燈久坐,耗過這千金難買的長夜,對酒無言,空自思念那一點殘花。
若是春神問起我的近況音訊,這份情懷,全都說在淅瀝雨聲之中。
嗚嗚的清晨號角聲,在春日城池中響起,恰似東風化作搖撼大地的浩蕩聲響。
燈光映着檐下的繁花,一邊盛放一邊零落,烏鴉棲息在庭院樹上,剛聚成羣又被驚擾飛起。
青春容顏不會因愛慕情意就停留永駐,杯中美酒就莫要推辭,只管斟得滿滿當當。
默默對着妝鏡閒自打量比照,鬢邊的白髮,又比去年添了許多。
三更時分的春夢,縈繞在雁影之旁,馬蹄踏過之處,是積了一尺厚的落花香泥。
薄淡的酒水,難以爲新生的情意排遣愁懷,唯有隨身香囊,能回報這惹人憐惜的心意。
料想深院之中,落花紛飛如雪霰一般,愁緒緊鎖的長門裏,日子度日如年。
能對着誰,面對這閒靜的桃李花木,訴說那石上盟約般的悲歡情緣。
花朵任憑春風刻意吹打零落飄散,春光拋棄我,竟如同丟棄舊物般毫不留戀。
五更時分夢魂飛越,環繞着巫峽山水,想要招回春光魂魄,費盡了楚辭般的筆墨情思。
衰老的身軀形貌,再無往日的神采,凋零的草木,卻還有重新繁茂的時節。
唱和三十首落花詩,藏着萬千愁緒,春風裏這般肝腸寸斷的滋味,又有誰能知曉?
註釋
絕纓:指楚莊王宴會上因絕纓而寬恕他人的典故,借指縱情歡宴或不拘小節。
偷香掾:指晉代賈充女與韓壽偷香私會之事,喻指風流多情之人。
墮溷:落入糞坑之中,比喻身陷卑污處境或命運衰敗。
逐臭夫:喜好臭味之人,喻指品味低俗或盲從世俗者。
颺:飛揚、飄舉。
花旦:此處非戲曲角色,借指明豔的花朵。
崔徽:唐代歌妓,曾託畫家繪其肖像寄情人。
金谷:指西晉石崇的金谷園,代指繁華園林或豪奢宴遊之地。
麴塵:酒麴發酵時飄起的細塵,此處借指踏青時揚起的塵土,亦隱喻繁華消散。
晻溘:天色昏暗陰沉的樣子,“晻”爲暗,“溘”爲忽,合指蒼茫迷濛。
眼纈:眼花繚亂。
砑羅:經砑光處理的羅綢,質地平滑細膩,常作精美手帕或衣料。
周遮:環繞遮蔽,此處形容燕語紛亂、縈繞不休,亦有模糊不清之意。
病酒:因飲酒過量而感到身體不適。
丁丁:滴水聲,常指漏刻滴水的聲音。
鶗鴂:杜鵑鳥。
羯鼓:一種打擊樂器,詩中指催花之鼓迫。
隙駒:比喻時光飛逝,語出《莊子》“白駒過隙”,指日影在縫隙中疾馳而過。
遼陽:今遼寧遼陽一帶,古爲邊塞征戍之地,借指遠方的思念對象。
糜鹿臺:指姑蘇臺,春秋時吳王夫差所建,後荒廢,伍子胥曾諫言“麋鹿遊於姑蘇之臺”,喻亡國荒涼。
青冢:指王昭君墓,位於內蒙古,墓草長青,故稱青冢。
玄都:指玄都觀,唐代劉禹錫有《遊玄都觀》詩,後用以代指舊地重遊或桃花繁盛之處。
蟻垤:螞蟻穴口堆積的小土堆,喻指渺小細微之物或輕易可踏平的事物。
蟲臂:蟲子的手臂,典出《莊子·大宗師》“以汝爲鼠肝乎?以汝爲蟲臂乎?”喻指微不足道或變幻無常之物。
八斗陳:指曹植。
山屐:登山用的木屐。
泛臘:指在臘月時塗蠟於器物以防水防潮。
仙塵佛劫:佛教觀念,指仙界微塵與佛法劫數,喻指一切浮華與災難終將歸於虛無。
廁茵:指坐臥於草蓆或地墊之上,此處用《南史》典故,喻極卑微的處境。
阿咸旙:阿咸指嵇康之子嵇紹,亦爲晉代名士,旙指旗幟,此處指將落花粘在旗幟上。
曉角:清晨城樓上吹奏的號角聲,古時報時之號。
琴心:典出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
鏡奩:盛放梳妝用品的鏡匣。
灰酒:冷卻之酒。
霰:雪粒,詩中喻落花紛飛如雪。
長門:指漢代長門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