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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遇十二首

張九齡 ·

【其一】

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

欣欣此生意,自爾爲佳節。

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

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

【其二】

幽人歸獨臥,滯慮洗孤清。

持此謝高鳥,因之傳遠情。

日夕懷空意,人誰感至精?

飛沉理自隔,何所慰吾誠?

【其三】

魚遊樂深池,鳥棲欲高枝。

嗟爾蜉蝣羽,薨薨亦何爲。

有生豈不化,所感奚若斯。

神理日微滅,吾心安得知。

浩嘆楊朱子,徒然泣路岐。

【其四】

孤鴻海上來,池潢不敢顧。

側見雙翠鳥,巢在三珠樹。

矯矯珍木巔,得無金丸懼?

美服患人指,高明逼神惡?

今我遊冥冥,弋者何所慕!

【其五】

吳越數千裏,夢寐今夕見。

形骸非我親,衾枕即鄉縣。

化蝶猶不識,川魚安可羨。

海上有仙山,歸期覺神變。

【其六】

西日下山隱,北風乘夕流。

燕雀感昏旦,檐楹呼匹儔。

鴻鵠雖自遠,哀音非所求。

貴人棄疵賤,下士嘗殷憂。

衆情累外物,恕己忘內修。

感嘆長如此,使我心悠悠。

【其七】

江南有丹橘,經冬猶綠林。

豈伊地氣暖,自有歲寒心。

可以薦嘉客,奈何阻重深。

運命唯所遇,循環不可尋。

徒言樹桃李,此木豈無陰。

【其八】

永日徒離憂,臨風懷蹇修。

美人何處所,孤客空悠悠。

青鳥跂不至,朱鱉誰雲浮。

夜分起躑躅,時逝曷淹留。

【其九】

抱影吟中夜,誰聞此嘆息。

美人適異方,庭樹含幽色。

白雲愁不見,滄海飛無翼。

鳳凰一朝來,竹花斯可食。

【其十】

漢上有遊女,求思安可得。

袖中一札書,欲寄雙飛翼。

冥冥愁不見,耿耿徒緘憶。

紫蘭秀空蹊,皓露奪幽色。

馨香歲欲晚,感嘆情何極。

白雲在南山,日暮長太息。

【其十一】

我有異鄉憶,宛在雲溶溶。

憑此目不覯,要之心所鍾。

但欲附高鳥,安敢攀飛龍。

至精無感遇,悲惋填心胸。

歸來扣寂寞,人願天豈從?

【其十二】

閉門跡羣化,憑林結所思。

嘯嘆此寒木,疇昔乃芳蕤。

朝陽鳳安在,日暮蟬獨悲。

浩思極中夜,深嗟欲待誰。

所懷誠已矣,既往不可追。

鼎食非吾事,雲仙嘗我期。

胡越方杳杳,車馬何遲遲。

天壤一何異,幽默臥簾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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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其一】
澤蘭逢春茂盛芳馨,桂花遇秋皎潔清新。
蘭桂欣欣生機勃發,春秋自成佳節良辰。
誰能領悟山中隱士,聞香深生仰慕之情?
花卉流香原爲天性,何求美人採擷揚名。
【其七】
江南丹桔葉茂枝繁,經冬不凋四季常青。
豈止南國地氣和暖,而是具有松柏品性。
薦之嘉賓必受稱讚,山重水阻如何進獻?
命運遭遇往往不一,因果循環奧祕難尋。
只說桃李有果有林,難道丹桔就不成陰?

感遇:古詩題,用於寫心有所感,借物寓意之詩。
葳蕤:枝葉茂盛而紛披。
林棲者:指隱士。
坐:因而。
本心:天性。
美人:喻指理想中的同道者。
池潢:積水池,護城河,代指朝廷。
雙翠鳥:即翡翠鳥,雄爲翡,雌爲翠,毛色華麗多彩。
三珠樹:神話傳說中的寶樹。本作三株樹。見《山海經·海外南經》:“三株樹在厭火國北,生赤水上,其爲樹如柏,葉皆爲珠。”
得無:表反問語氣、豈不、能不。
“得無金丸懼”句:豈不懼怕有子彈打來?金丸,彈弓的子彈。
“美服患人指”句:身着華美的服裝應擔心別人指責。
高明:指地位官職尊貴的人。西漢揚雄《解嘲》:“高明之家,鬼瞰其室。”
“高明逼神惡”句:官位顯要會遭到鬼神的厭惡。
冥冥:高遠的天空。
弋者:獵鳥的人。
慕:想獵取鳥的慾望。
伊:語助詞。
歲寒心:意即耐寒的特性。
薦:進奉意。
樹:種植意。
“漢上有遊女,求思安可得。”句:用《詩經·周南·漢廣》:“漢有遊女,不可求思。”遊女,在外遊玩的姑娘;思:句尾助詞,無實義。
“欲寄雙飛翼”句:是說想託飛鳥將信捎去。古人認爲雁可傳書。
“冥冥愁不見,耿耿徒緘憶。”句:這是說仰望天空,不見飛鳥,只好不安地默憶那位遊女而已。冥冥,天空;耿耿,不安;徒,空;緘,默。
“紫蘭秀空蹊,皓露奪幽色。馨香歲欲晚,感嘆情何極。”句:這是說紫蘭逢秋,芬芳將歇,使人感嘆無窮。秀,開花;蹊,小路;空蹊:猶空谷;皓露,白露;幽色,指幽谷中蘭花的顏色;何極,沒有窮盡。
白雲:比喻小人。陸賈《新語·慎微》:“邪臣之蔽賢,猶浮雲之障日月也。”
南山:比喻君王。《漢書·楊惲傳》:“田彼南山。”張晏注:“山高而在陽,人君之象也。”
太息:嘆氣。

賞析

《感遇十二首》爲唐朝大臣張九齡遭讒貶謫後所作的組詩。這組詩託物寓意,抒發了作者的身世感慨,表現了作者的理想操守,是其五言古詩的代表作。

《唐詩品彙》:高廷禮曰:神龍以還,品格漸高,頗通遠調。前論沈、宋比肩,後稱燕、許手筆,又如薛少保之《郊陝篇》、張曲江公《感遇》等作,雅正衝澹,體合風騷,駸駸乎盛唐矣。
《批選唐詩》:託興婉切,曠達可風。
《唐詩歸》:《感遇》詩,正字氣運蘊含,曲江精神秀出,正字深奇,曲江淹密,皆出前人之上。蓋五言古詩之本原,唐人先用全力付之,而諸體從此分焉。彼謂“唐無五言古詩而有其古詩”,本之則無,不知更以何者而看唐人諸體也。
《彙編唐詩十集》:筋骨雖露,典重可法。
《唐詩選脈會通評林》:周珽曰:曲江《感遇》諸詩言言歷落、字字玄微,《十九首》之後無此陸離精緻。
《唐風定》:透骨語出之和平。
《詩筏》:張曲江《感遇》,則語語本色,絕無門面矣,而一種孤勁秀澹之致,對之令人意消。
《唐詩別裁》:《感遇》詩,正字古奧,曲江蘊藉,本原同出嗣宗,而精神面目各別,所以千古。
《唐詩評選》:一氣但在情上託筆,翔折不離,俗筆爲之,必於“漢上有遊女”下作數句妝點。題是《感遇》,以此詩爲思君者大妄,不能令俗眼述其所云,不可作古詩,尤不可作《感遇》詩。……“矯矯”下六句皆代鴻言。“美服”二句反賦作比。層折雖多,終不贅下論斷語。詩惟能淨,斯以入化。……古無其微至,唐無其和婉。知道人作詩自□,目既不覯矣,而必憑之,豈非真有所得?釋氏“言語道斷,心行路絕”之言,徒孟浪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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