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陽歌
落日欲沒峴山西,倒著接蘺花下迷。
襄陽小兒齊拍手,攔街爭唱《白銅鞮》。
旁人借問笑何事,笑殺山公醉似泥。
鸕鷀杓,鸚鵡杯。
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
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醱醅。
此江若變作春酒,壘曲便築糟丘臺。
千金駿馬換小妾,醉坐雕鞍歌《落梅》。
車旁側掛一壺酒,鳳笙龍管行相催。
鹹陽市中嘆黃犬,何如月下傾金罍?
君不見晉朝羊公一片石,龜頭剝落生莓苔。
淚亦不能爲之墮,心亦不能爲之哀。
清風朗月不用一錢買,玉山自倒非人推。
舒州杓,力士鐺,李白與爾同死生。
襄王雲雨今安在?江水東流猿夜聲。
譯文
譯文
落日將沒於峴山之西,喝醉酒的我反戴着帽子,在花下醉態可掬。
襄陽的小兒一起拍着手在街上攔着我高唱《白銅鞮》。
路旁的人問他們所笑何事?他們原來是笑我像山公一樣爛醉如泥。
提起形如鸕鷀頸的長柄酒杓把酒添得滿滿的,高舉起鸚鵡杯開懷暢飲。
百年共有三萬六千日,我要每天都暢飲它幾百杯。
遙看漢水像鴨頭綠一樣的顏色,好像是剛釀好還未曾濾過的葡萄酒。
此江之水若能變爲一江春酒,就在江邊築上一個酒糟臺。
學着歷史上的曹彰,來一個駿馬換妾的風流之舉,笑坐在馬上,口唱着《落梅花》。
車旁再掛上一壺美酒,在一派鳳笙龍管聲中出遊行樂。
那鹹陽市中行將腰斬徒嘆黃犬的李斯,何如在月下自由自在地傾酒行樂?
您不是見過在峴山上晉朝羊公的那塊墮淚碑嗎?馱碑的石龜頭部已經剝落,長滿了青苔。
看了它我既不爲之流淚,也不爲之悲哀。
這山間的清風朗月,不用花錢就可任意享用,既然喝就喝個大醉,如玉山自己傾倒不是人推。
端起那舒州杓,擎起那力士鐺,李白要與你們同死生。
楚襄王的雲雨之夢如今去了哪裏?在這靜靜的夜晚只能見到月下的江水,聽到夜猿的悲啼之聲。
註釋
襄陽歌:爲李白創辭,屬雜歌謠辭。
襄陽:唐縣名,今屬湖北。
峴山:一名峴首山,在今湖北襄樊市南。
倒著接蘺:用山簡事。山簡 (253~312年),字季倫,河內懷人,山濤第五子。生於曹魏齊王曹芳嘉平五年,卒於晉懷帝永嘉六年,終年六十歲。山簡性溫雅,有父風。山濤起初不知其山簡的才華,山簡嘆道:“吾年幾三十,而不爲家公所知!”與嵇紹、劉謨、楊淮齊名。初爲太子舍人。永嘉中,累遷至尚書左僕射,領吏部,疏廣得才之路。不久出爲鎮南將軍,鎮襄陽。嗜酒,每遊習家園,置酒池上便醉,名之曰高陽池。當時有兒童作歌以嘲之。洛陽陷落後(311年),遷於夏口,招納流亡,江漢歸附。卒於鎮,追贈徵南大將軍。山簡作有文集二卷,(《唐書·經籍志》)傳於世,今佚。
山翁:即山簡。
鸕鷀杓(sháo):形如鸕鷀頸的長柄酒杓。鸚鵡杯:用鸚鵡螺製成的酒杯。
鴨頭綠:當時染色業的術語,指一種像鴨頭上的綠毛一般的顏色。
醱醅:重釀而沒有濾過的酒。
壘:堆積。曲:俗稱酒母,即釀酒時所用的發酵糖化劑。
糟丘臺:酒糟堆成的山丘高臺。紂王沉湎於酒,以糟爲丘。見《論衡·語增》。
“千金”句:《獨異志》卷中:“後魏曹彰性倜儻,偶逢駿馬愛之,其主所惜也。彰曰:‘予有美妾可換,惟君所選。’馬主因指一妓,彰遂換之。”
落梅:即《梅花落》,樂府橫吹曲名。
鳳笙:笙形似鳳,古人常稱爲鳳笙。
龍管:指笛,相傳笛聲如龍鳴,故稱笛爲龍管。
“鹹陽”句:用秦相李斯被殺事。
罍:酒器。
羊公:指羊祜。一片石:指墮淚碑。
龜:古時碑石下的石刻動物,形狀似龜。
舒州杓:舒州(今安徽潛山縣一帶)出產的杓。唐時舒州以產酒器著名。
力士鐺(chēng):一種溫酒的器具,唐代豫章(今江西南昌一帶)所產。
賞析
此詩是李白的醉歌,字裏行間透露出詩人以醉態爲鏡,卻以詩意之瞳洞察世態,深思萬物之奧祕。開篇巧妙援引晉代山簡醉臥襄陽、夜歸習家的典故,彼時山簡以酒會友,醉態可掬,民謠傳唱:“日暮歸途倒載身,酩酊之間世事渾。猶能跨馬馳如風,白接籬帽反戴塵。”李白藉此自況,描繪自己於黃昏時分,醉意闌珊,歸途中被孩童嬉戲圍觀,歡聲笑語溢滿街巷,而他本人卻全然不顧,盡顯狂放不羈之態。
他言笑人生短暫,百年光陰不過三萬六千日,當以日飲三百杯爲樂,盡享今朝。酒酣耳熱之際,他迷離的目光穿透塵囂,遠望襄陽城外漢水碧波盪漾,恍若新釀之葡萄酒,色澤誘人,令人遐想連篇:若能將這滔滔江水化作春酒,其酒麴堆積之處,定能築成巍峨之糟丘,盡顯豪邁與浪漫。
詩人醉騎在駿馬雕鞍上,唱着《梅花落》的曲調,後面還跟着車子,車上掛着酒壺,載着樂隊,奏着勸酒的樂曲。他洋洋自得,忽然覺得自己的縱酒生活,連歷史上的王侯也莫能相比呢。秦丞相李斯也被秦二世殺掉了,臨刑時對他兒子說:“吾欲與若(你)復牽黃犬,俱出上蔡(李斯的故鄉)東門,逐狡兔,豈可得乎!”還有晉朝的羊祜,鎮守襄陽時常遊峴山,曾對人說:“由來賢達勝士登此遠望,如我與卿者多矣,皆湮沒無聞,使人悲傷。”祜死後,襄陽人在峴山立碑紀念。見到碑的人往往流淚,名爲“墮淚碑”。但這碑到了此時已沒有什麼意義了。如今碑也已剝落,再無人爲之墮淚了。一個生前即未得善終,一個身後雖有人爲之立碑,但也難免逐漸湮沒,不能有“月下傾金罍”這般快樂而現實。那清風朗月可以不花一錢盡情享用,酒醉之後,像玉山一樣倒在風月中,顯示出無比瀟灑和適意。
詩的尾聲,詩人再度高歌縱酒之樂,直言即便昔日尊貴至極,能與巫山神女夢中相逢的楚襄王,其輝煌亦已化作歷史雲煙,遠不及與手中舒州酒杓、力士酒鐺朝夕相伴,共飲共醉,同享人間至樂來得真切而深刻。
唐玄宗開元十三年(725年),李白自巴蜀東下。開元十五年(727年),在湖北安陸和退休宰相許圉師的孫女結婚。開元二十二年(734年),韓朝宗在襄陽任荊州長史兼東道採訪史。李白往謁求官,不遂,乃作此詩以抒憤。
《襄陽歌》是一首七言古詩,爲一曲“醉歌”。詩人觸事遣興,借人寫己,充分表現出蔑視功名富貴、追求放浪自由生活的思想感情;也流露了人生無常、及時行樂的消極情緒。這首詩一方面讓人從詩人醉酒的飛揚神采和無拘無束的風度中,領受到一種精神舒展與解放的樂趣;另一方面,它賦予了生活一種“喜劇色彩”,從而能加深人們對生活的熱愛。全篇語言奔放,充分體現出李白富有個性的詩風,反映了盛唐社會生活中生動活潑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