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行
北上何所苦?北上緣太行。
磴道盤且峻,巉巖凌穹蒼。
馬足蹶側石,車輪摧高岡。
沙塵接幽州,烽火連朔方。
殺氣毒劍戟,嚴風裂衣裳。
奔鯨夾黃河,鑿齒屯洛陽。
前行無歸日,返顧思舊鄉。
慘慼冰雪裏,悲號絕中腸。
尺布不掩體,皮膚劇枯桑。
汲水澗谷阻,採薪隴坂長。
猛虎又掉尾,磨牙皓秋霜。
草木不可餐,飢飲零露漿。
嘆此北上苦,停驂爲之傷。
何日王道平,開顏睹天光?
譯文
譯文
北上遠行苦在何處?是因爲需要上太行山。
太行山的石階山道盤旋曲折又險峻,巖壁陡峭高聳直逼蒼天。
馬蹄常被路旁的亂石絆跌,車輪屢在高岡之上損毀。
漫天沙塵直連幽州之地,遍地烽火綿延朔方邊疆。
刀槍劍戟凝聚着殺伐之氣,凜冽寒風撕裂了身上衣裳。
安史叛賊如奔鯨盤踞黃河兩岸,似鑿齒一般屯居洛陽。
前路茫茫,不見歸鄉之日,回頭遙望,思念故土家鄉。
身陷冰雪之中,滿心悽慘悲慼,痛哭哀嚎之聲,痛斷肝腸寸寸。
一尺粗布尚且遮不住身軀,肌膚乾枯憔悴,勝過朽敗桑枝。
想往澗谷取水,山路險阻難行,想上隴坡砍柴,路途漫長無盡。
山中猛虎又搖尾逞兇,白森森的利齒磨牙,亮如秋霜。
山野草木不能充飢果腹,忍飢挨餓,只能飲些枝頭凝露。
可嘆這北上之路萬般苦楚,我勒住車馬,滿心悲痛感傷。
什麼時候才能天下太平、王道大行,讓百姓開顏歡笑,重見朗朗天光啊?
註釋
北上行:樂府古題。《樂府解題》曰:“晉樂奏魏武帝《北上篇》,備言冰雪溪谷之苦。其後或謂之《北上行》,蓋因武帝辭而擬之也。”
緣:沿着。
太行:山名,在今山西與河北之間。北起拒馬河谷南至黃河北岸,綿延千里。
磴道:有石階的山道。
蹶:跌倒。
幽州:地名,在今北京市一帶,爲安祿山三鎮節度使府所在地。
朔方:地名,在今山西西北部朔縣一帶。
毒:凝成。
嚴風:嚴冬的寒風。
奔鯨:奔馳的長鯨,喻指安祿山叛軍。鯨,古喻不義之人。
鑿齒:傳說中的猛獸,比喻安祿山。
劇:甚。
隴坂:本指隴山,此指山之隴岡坡坂。
掉尾:搖尾。
零露漿:樹上滴下的露水。
驂:駕在車前兩側的馬。
王道平:謂天下太平。《尚書·洪範》:“王道平平。”
賞析
這首詩寫於唐肅宗至德初年安史之亂爆發初期,當時安祿山攻佔洛陽,給人民帶來了沉重的災難。
魏武帝曹操作《苦寒行》,亦名《北上篇》,因取詩中首句 “北上太行山” 的前二字定名。李白這首詩作承繼曹詩主旨,落筆抒寫安史之亂爆發後,北方大地慘遭叛軍踐踏的悽慘境況,全詩格調沉鬱悲涼,飽含撼人心魄的感染力。
此詩以精巧的設問發端,一句 “北上何所苦?” 引人深思。爲探尋答案,詩人滿懷沉痛凝望難民繞行的太行山,落筆 “北上緣太行”,先道出由自然環境造成的第一層苦楚:山間石階道路盤曲又險峻,陡峭巖壁高聳直逼蒼天,馬蹄易被險石絆住,車輪常於高岡損毀,山路艱險至極,車馬根本難以通行。隨即詩人又鋪展當下的時局背景,沙塵漫天連接幽州之地,烽火連綿蔓延至朔方邊境,殺伐之氣烈如劍戟般傷人,凜冽寒風利如刀刃般撕裂衣衫,叛賊如同奔鯨盤踞黃河兩岸,又似鑿齒屯兵洛陽城中。詩人就此尋得百姓流離遷徙的社會根源,便是這場肆虐的戰亂。
詩人縱然清楚北上受苦的緣由,卻無力爲難民排解苦難,只能以更爲沉痛的筆墨,描摹眼前的悲慘景象。從 “前行無歸日” 到 “飢飲零露漿” 的十二句詩,詳盡刻畫了北上逃難百姓的悽苦處境。隨後詩人落筆 “嘆此北上苦,停驂爲之傷”,發出聲聲長嘆,停下車馬不忍再看眼前慘狀,繼而仰天疾呼:“何日王道平,開顏睹天光?”
這首詩的筆觸細膩入微,追根溯源探尋苦難的根源,描摹難民慘狀時,由艱險環境寫到悲慼哭聲,由淒厲哭聲寫到憔悴身形,由羸弱身形寫到艱難行止,方方面面皆刻畫得入木三分,給人留下刻骨銘心的印象。此刻詩人往日對月舉杯的飄逸灑脫、抽刀斷水的豪邁意氣,盡數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淚眼婆娑的悲愴,以及對難民發自心底的深切憐憫。
《北上行》是一首五言古詩。此詩描繪了安史之亂中人民背井離鄉,輾轉流亡的悲慘景象和愁苦心情,表達了詩人對處於戰亂中的人民的深切同情。全詩筆觸細緻,追本溯源,刨根究底,描繪災民圖時由環境而哭聲,由哭聲而身體,由身體而行動,莫不窮形盡相,格調低沉蒼涼,富有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