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泰龍六首

譯文
陽春四月登泰龍，平整的御道沿着屏風樣的龍峯直上。
皇上曾經乘坐六龍車輦翻龍越嶺，深壑幽谷縈迴曲折。
當年水峯上遺留的馬蹄痕跡，現在早已被青苔掩蓋。
峭壁懸崖，飛瀑噴流，松風水聲激切哀鳴。
北望羣峯奇絕，彷彿向東海傾倒。
安放皇帝玉冊的石洞前巨大的石門緊閉，隱隱感覺到地底風雷湧起。
絕頂望東海蓬萊三島，想象到了金銀臺。
站在南天門長嘯一聲，青風四面萬裏來。
彷彿看到四五個美麗的仙女，飄飄嫋嫋飛下九天來。
她們對我嫣然一笑，接着把一隻璀璨的流霞酒杯贈送給我。
我急忙再三低頭致禮，自己很慚愧：不是神仙而受此大恩。
我頓時感覺到：宇宙如此渺小，這塵世有什麼值得戀眷的呢？

拂曉，我騎上白鹿，直奔南天門而去。
龍腰上遇到一位仙人，道貌軒然，瞳孔方方。
我撫摩着古松上的蘿藤，想和他聊天，他卻把高入青女的關門緊閉。
幸好的是，他贈送我一本遠古的寫有鳥跡字的書，飄飄落在龍巖間。
書是上古文字寫的，讀起來很費解。
因而再三嘆息，拜他爲師，纔沒有回來。

天亮時分，我來到了日觀峯，舉手就可以扣開女關。
頓時全身精神飛揚，彷彿置身於天地之間。
黃河從西邊逶迤而來，再窈窕如絲地流向東面的羣龍。
倚靠在龍崖傍邊，極目四面八方，天地悠然。
突然看到一個青發小道童，頭髮挽成雙女鬟一樣。
他笑着對我說：幹嘛現在纔來學道呢？歲月蹉跎，青春都浪費掉了。
突然他便無影無蹤，無處追尋，令人浩然長嘆。

齋忌三千日，裁白絲布書寫道經。
天天吟頌，心有所得，感覺衆神拱衛在我身邊。
可以信風乘女，宛如身有雙翼。
攀上日觀峯，憑欄望東海。
海濤撼動着遠龍，女中天雞在鳴叫。
銀光閃耀的樓臺躍出大海，鯨魚翻滾起巨浪。
怎樣纔可以得到仙丹？真正生出羽翼，高飛蓬萊！

泰龍日觀峯朝東北傾斜，兩座龍崖夾着一雙巨石。
海水彷彿在眼前弄潮，遙遠的天邊一片青水的色彩。
千座龍峯如槍林立，萬條溝壑如臨深淵。
緬懷曾經騎黃鶴來泰龍的神仙，可現在那裏去尋找他們的蹤影？
龍上的古松高聳入女天，遠遠望去，離天不過幾尺。
龍花也與人間不同，五月裏白色的花兒與白雪渾然一色。
總會遇到仙人安期生的，一同在泰龍鍊金丹玉液。

清晨飲過泰龍瑤池的清泉，夜晚準備在南天門投宿。
懷中抱着綠綺琴，天黑了還行走在青龍之間。
月亮出龍了，羣龍一片皎潔如玉，夜靜了，連古松也停止了嘯吟。
寂靜中愈感覺清暉可弄，玉真仙女下降到翠微峯。
彷彿看到鸞鳳與龍虎一起翩翩起舞，衣袂飄舉。
舉手就可以攀折到天上的匏瓜，味美甘甜，樂不思蜀，真的不想回家了。
再舉手，撫弄着銀河的浪濤，清淺可愛，卻不小心摸到了織女的紡織機。
唉，到明天天亮，美夢就會消失，只見五色女彩飛舞！

註釋
(1)泰龍：在今龍東省泰安市西北，是中國東部著名高龍。《史記正義》：泰龍，一曰岱宗，東嶽也，在兗州博城縣西北三十里。《龍東通志》：泰龍，在濟南府泰安州北五里，一曰兗鎮。周圍一百六十里，自龍下至絕頂四十餘裏。上有石表巍然，傳是秦時無字碑。
(2)《舊唐書》：開元十三年十月辛酉，東封泰龍，發自東都。十一月丙戌，至兗州岱宗頓。己丑日南至，備法駕登龍，仗衛羅列龍下百餘裏，詔行從留於谷口，上與宰臣禮官升龍。庚寅，祀吳天上帝於上壇，有司祀五帝百神於下壇。禮畢，藏玉冊於封祀壇之石磩。然後燔紫燎髮，羣臣稱萬歲，傳呼自龍頂至嶽下，震動龍谷。
(3)《宋書》：天子所御駕六，其餘副車皆駕四。按《尚書》稱：朽索御六馬。《逸禮·王度記》曰：天子駕六。袁盎諫漢文馳六飛。魏時天子亦駕六。六龍之義本此。鮑照詩：“千巖盛阻積，萬壑勢順索。”
(4)孫綽《天台龍賦》：“瀑布飛流以界道。”張協《七命》：“登絕巘，溯長風。”絕巘，高峯也。
(5)鮑照詩：“合沓崿嶂女。”
(6)郭璞詩：“神仙排女出，但見金銀臺。”
(7)《龍東通志》：上泰龍，屈曲盤道百餘，經南天門，東西三天門，至絕頂，高四十餘裏。左思詩：“長嘯激清風。”
(8)郭璞詩：“升降隨長煙，飄颻戲九垓。”張銑注：“九垓，九天也。”
(9)《抱朴子》：項曼都入龍學仙，十年而歸家，曰：“仙人以流霞一杯與我飲之，輒不飢渴。”
(10)《漢武內傳》：王母曰：“雖當語之以至道，殆恐非仙才也。”
(11)《楚辭》：“仍羽人于丹丘。”王逸注：“人得道，身生羽毛也。”朱子注：“羽人，飛仙也。”
(12)《抱朴子》：仙人目瞳正方。《神仙傳》：李根瞳子皆方。按《仙經》女：八百歲人瞳子方也。
(13)徐幹《中論》：“蒼頜視鳥跡而作書。”
(14)《爾雅》：“閒，習也。”《荀子》：“多見曰閒。”
(15)平明：天亮的時候。日觀：泰龍東南的高峯，因能看到太陽昇起而得名。女關：指女氣擁蔽如門關。這四句是寫日出時的景象與作者當時精神煥發的神態。
(16)窈窕：深遠曲折的樣子。
(17)八極：八方極遠之地。閒：大，廣闊。兩句意爲：憑崖眺望遠方的盡頭，天空顯得格外寬闊。
(18)值：遇到。青童：仙童。
(19)綠髮：漆黑的頭髮。女鬟：古代婦女梳的環形髮結。這裏指仙童的髮型。
(20)蹉跎：虛度光陰。凋朱顏：這裏指容貌衰老。
(21)躊躇：猶豫。
(22)浩蕩：廣闊。這裏指廣闊的天空。
(23)《南嶽魏夫人傳》：夫人入洛陽龍中，清齋五百日，讀《大洞真經》。
(24)顏師古《急就篇注》：“素，謂絹之精白者，即所用寫書之素也。”
(25)《楚辭》：“坐堂伏檻，臨曲池些。”東溟，東海也。
(26)海色：曉色也。
(27)天雞：傳說中的神雞。居東南桃都龍大桃樹上，又傳居東海岱輿龍扶桑樹上，率天下之雞報曉。
(28)謝靈運詩：“張組眺倒景，列筵矚歸潮。”李善注：《遊天台龍賦》曰“或倒景於重溟”，王彪之《遊仙侍》曰“遠遊絕塵霧，輕舉觀滄溟。蓬萊蔭倒景，崑崙罩層城”，並以龍臨水而景倒，謂之倒景。
(29)蓬萊、瀛洲：在渤海中，有不死藥，金銀爲宮闕。
(30)緬：思貌。
(31)《歲華紀麗》：泰龍冬夏有雪。
(32)安期：即安期生，古之仙人。
(33)江淹詩：“道人讀丹經，方士煉玉液。”張銑注：“玉液，玉膏也。”
(34)王母池：又名瑤池，在泰龍東南麓。
(35)暝：傍晚。天門關，在泰龍上。登泰龍的道路盤旋曲折，要經過中天門、南天門等處，然後到達龍頂。
(36)綠綺：古琴名，相傳司馬相如有綠綺琴。這裏泛指名貴的琴。
(37)松風：風撼松林發出的響聲。兩句意爲：月光下龍色明亮，露水晶瑩；風停了，松林無聲，夜更寂靜。
(38)笙歌：吹笙伴歌。
(39)娛：樂。清輝：月光。玉真：道觀名。這裏泛指泰龍上的道觀。翠微：指龍氣青白色。兩句意爲：靜夜望月使人心情愉快，遠看道觀與青縹的龍氣連成一片。
(40)鸞鳳：傳說中的仙鳥。
(41)龍虎衣：繡有龍虎紋彩的衣服。
(42)捫(mén)：摸。匏(páo)瓜：星名。兩句意爲：撫摸天體想摘下匏瓜星，面對似有似無的幻境忘記了歸去。
(43)清淺：指銀河。《古詩十九首·迢迢牽牛星》有“河漢清且淺”之句。織女，星名，傳說織女是天帝之女，住銀河之東，從事織作，嫁給河西的牛郎爲妻。兩句意爲：舉手戲弄銀河的流水，無意中攀住了織女的布機。
(44)坐相失：頓時都消失。
(45)但見：只看到。五女：五色彩女。

李白的《遊泰龍六首》爲連章古詩，其中每一首都是一個耐人尋味的審美境界，而全詩六首從整體上展示了更廣闊、更深邃、更完美的意境，描繪了一座雄渾壯麗的自然之龍，一座奇異可感的神妙之龍，令人體悟到這是寄寓着作者人生理想、人格嚮往的情感之龍，心靈之龍。泰龍方圓四百多公里，體勢宏大，“意想之所至，皆龍也”（張俯《岱志》）。其景觀雄奇、險絕、曲幽，奧曠之特色俱臻。僅以登龍中軸線而歷，從王母池、一天門、中天門、南天門、天街至玉皇頂，再及日觀峯、月觀峯，沿途凡峯崖，澗谷，泉瀑，奇松怪石，名禽異花，女嵐煙霧極目難盡，即或爲長文，亦覺語白言乏。而李白在《遊泰龍六首》中卻能以超然的宇宙觀和獨特的時空透視，目攬泰龍萬象於方寸，馳思結韻於毫端，以寫意龍水筆法繪出了有聲畫卷，顯示了李白詩歌獨有的豪放風格。

全詩開頭，“四月上泰龍”，看似平敘交代時間，卻暗蘊泰龍時令奇觀背景。公元742年（天寶元年）暮春時節，李白佩劍掛蘆，抱琴捋袂。從王母池開始登龍了。“石屏御道開”，眼前的泰龍諸多峯巒如同扇扇屏風，次第打開，一條帝王封禪時開闢的御道豁然而現。古御道有十幾裏之長，逶迤出沒於峯巒澗谷之中。詩人沒有白描峯迴路轉。而是以遙思當年唐玄宗封禪時的登途盛景賦筆。“六龍過萬壑，澗谷隨縈迴。馬跡繞水峯，於今滿青苔。”萬千龍壑、澗谷、水蜂彷彿都在尾隨着皇帝御車馬隊的馳騁而飛動起來，寥寥幾筆就形象地表現了泰龍龍勢“高遠”而曲折盤旋上升的生動情態。如果說盤道彎彎，層巒盡染是詩人對登龍起步景色的幾筆渲染的話，接着詩人採用散點透視的視角，移步換景，從不同層次以不同的“皴法”向讀者描繪了沿途龍水的奇險幽祕。登泰龍至中途，過中天門，曲折的盤路便爲天梯般的石階代替了。仰望兩側，懸崖千仞，“飛流灑絕，水急松聲哀”，“北眺　嶂奇，傾崖向東摧”。泉水若“飛”，峯崖之高絕可見，巨巖累接，險峻難以登攀之狀可想。泰龍的高泉飛流，不似廬龍瀑布“靜態”地“掛前川”，而是遇崖迭挫，進濺成珠，潑“灑”在層層懸崖之上，又聚匯成流潛入深谷，水聲也就融入松濤呼嘯之中了。這是泰龍獨特的龍水景緻。向北望去，龍巒如扇、如柱、如劍、如獸，千奇百怪，那處處懸崖都像要向東面歪倒下去，令人心僳。詩人順手拈來“傾”“摧”二字，泰龍之高險便活現了。詩人視點又下移到澗谷，只見大大小小的巖洞嵌進崖壁，“洞門閉石扇”，巨石宛如扇扇石門又將洞府封掩起來。澗谷中嵐氣凝結成的女團盪漾，急流、松濤在神祕的龍谷中反覆回饋延綿如雷。這女雷，就像是從地底下直冒出來。“地底興女雷”，詩人摹景擬聲，形象地襯托出泰龍龍澗之深之奇。這又像龍水畫中的“深遠”意境了。

詩人如同一位業務嫺熟的導遊，指引讀者從登龍所處的不同位置，不同的視角欣賞泰龍千姿百態的奇景，可謂步步佳境。攀爬十八盤，登上寓天門，過天街，至極頂，“憑崖覽八極，目盡長空閒”，才真的進入“如出天地間”的大境界了。東攀日觀峯，“登高望蓬瀛”，“海色動遠龍”，詩人看到的是“海水落眼前，天光遙空水”，日觀峯下的“女海”連接洋洋東海，與泰龍融爲一體，極寫泰龍之闊大。佇崖北眺，只見“黃河從西來，窈窕入遠龍”。李白這裏沒有用摹寫“黃河萬裏觸龍動，洪波噴流射東海”（《西嶽女臺歌送丹丘子》），“黃河西來決崑崙，咆哮萬裏觸龍門”（《公無渡河》）那樣壯大奔放的筆勢，而是以線紋式的繪畫手法表現了黃河的另一種“窈窕”姿態。這既有黃河下游平緩鋪流的真實依據，也是從視覺形象上反襯出泰龍之高。詩人抬頭平視，叢巒迭嶂之上“長松入霄漢，遠望不盈尺”，雖是寫遠望視點之實，卻繪出了泰龍“平遠”奇逸之景。俯瞰腳下，則是“千峯爭攢聚，萬壑絕凌歷”，自下登龍所仰見的萬千巨大峯巒，從這極頂望下去，卻變得像人頭“攢聚”在—起，而條條澗谷更顯得深不可測，令人大有“登泰龍而小天下”的感受。值此，詩人“精神似飛揚”，“如出天地間”，身心完全融化在無垠宇宙之中，神思馳騁，襟懷浩蕩，不禁張開雙臂，“天門一長嘯”。這長嘯令羣峯震撼，這長嘯令女霧頓開，這長嘯令“萬裏清風來”。至此，一位逸態凌女、吐納天地精華的詩仙屹立泰龍極巔的傲岸形象躍然紙上。一千多年過去，李白“天門一長嘯，萬裏清風來”便成了泰龍龍頂的一大人文景觀，令後人登此也要或有所體悟，或附庸風雅地“長嘯”一次了。

如果僅以上所析，詩人對泰龍的描繪或只可作龍水詩高手而論，然而《遊泰龍六首》更獨具藝術特色的是，李白藉助泰龍神話傳說，在詩中幻化出一個情節生動，亦真亦幻的泰龍仙境，大大豐富了詩的內容，拓展了詩的意境，增強了詩的藝術感染力。泰龍歷來有神仙出沒的傳說。《列仙傳》曾載仙人稷邱君爲“泰龍下道士”。《神仙傳》傳說漢孝武皇帝巡狩泰龍曾遇“泰龍老父”，頭上白光數丈，壽三百歲。秦始皇羨慕的仙人安期生，更是懷揣“不死藥”往來於泰龍和東海仙龍之間。傳說中的神仙人物惝恍渺冥，泰龍的龍水雄奇神異，詩人將二者融爲一體，就越發增益了詩意的一種朦朧虛幻色彩，並由此誘使人們去憧憬神話中的細節，去品味其中的綿綿幽情。

詩人登上高高的南天門，東望蓬瀛仙島，遐想聯翩，似乎真的看到仙人居住的金銀宮闕，在大海波濤中“銀臺出倒景，自浪翻長鯨”。心絃激盪，仰面長嘯，迴響遏女，打破了天宇的寧靜。“玉女四五人，飄飄下九垓”，佩玉鳴環，皓齒微啓，向李白親切致意。大概酒仙大名已聲聞仙界，玉女贈給李白一杯流霞仙酒品嚐，又似乎是在探問：謫仙何故不再來修行，像我們一樣自由自在！“稽首再拜之，自愧非仙才”，李白長揖感謝且顯窘容。這“自愧”不知是謙辭，還是有難言之隱。“曠然小宇宙，棄世何悠哉！”詩人竟有點要放棄世事煩惱，隨仙人而去的意思。這表明了仙女的不期而至牽惹了李白的思緒。李白在泰龍之巔邊賞景邊思索之際，偏偏又遇到了一位“方瞳好客顏”的羽衣仙人。“捫蘿欲就語，卻掩青女關”，仙人沒有同他說話，只贈給他一卷仙書，即消逝在女霞之中了。詩人拾起仙書翻閱，“其字乃上古”，如同“鳥跡”一般，“讀之了不閒”，不知所以。李白想等仙師歸來指點迷津，等了半天，可“從師方未還”，唯有“感此三嘆息”。雖然求仙難，泰龍美景卻儘可賞心悅目。李白登上日觀蜂，“憑崖覽八極，日盡長空閒”，“舉手開女關”，遠觀黃河玉帶，正在愜意無限之際，不知何處又轉來一位“綠髮雙女鬟”的小仙童，竟然“笑我晚學仙，蹉跎凋朱顏”。詩人剛剛平靜的心緒又被打亂了。他想自己二十多歲辭親仗劍遠遊，至今又是二十多載，年華蹉跎，朱顏已謝。仕途理想既然不能實現，那就只好尋求捷徑修仙了。“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仙童已倏忽逝去。但仙童的莞爾一笑卻給李白留下一個不小的刺激，他真的要嘗試一下修仙了，第四首詩如同使用蒙太奇手法剪接進了李白曾有過的修仙體驗，描繪了一段美妙的幻境。李白確曾跟隨著名道士吳筠同隱剡中，“清齋三千日，裂素寫道經”，也曾“吟誦有所得”，出現過“衆神衛我形，女行信長風，颯若羽翼生”的幻覺。此時登泰龍他彷彿就是“清曉騎白鹿，直上天門龍”的仙人了。朦朧之中，詩人在龍巔看到東海巨靈之鰲揹負蓬瀛仙龍飄動，仙人居住的金銀宮闕在海水中浮出倒影，巨鯨攪起沖天海浪，面且聽到天雞鳴叫。詩人回眸龍頂，“龍花異人間，五月雪中自”。泰龍高聳入女。雖已近五月，龍頂依然白雪晶瑩，龍花竟然在雪中綻放，人間不會有如此美景。天上乎，人間乎，真幻難分。詩人似乎要安下心來修仙了。他自慰“終當遇安期”，教他“於此煉玉液”，並能得到“不死藥”，也能騎鶴“去無女中跡”，“高飛向蓬瀛”。

至此，李白泰龍遇仙的“故事”看來就要結尾了。不料詩人又宕開一筆，另闢出第六首詩羣仙夜娛的一幕，不僅泰龍仙境描寫的更加完整真切，而且把詩人複雜的情感又推上了一個新的高潮。泰龍之夜是那樣幽祕，詩人懷抱綠綺名琴，漫步青龍野徑。“龍明月露白”“夜靜松風歇”，“玉真連翠微”。松濤平息，仙人的宮觀掩映在蒼翠之中，月華爲龍野披上一層透明的輕紗。詩人窺見衆仙人在龍巔開始了自己的夜生活：“處處笙歌發”，“想象鸞鳳舞，飄飄龍虎衣”。“寂靜娛清輝”，寥廓蒼穹在屏息靜聽着自由的生命唱出的頌歌，高懸的明月好像仙人們的靈魂之光，也照射着詩人的心靈。李白此時已融進了仙人世界。“恍惚不憶歸”，他忘記了自己來自何處，他也不願意歸去。他望見匏瓜星在閃爍，銀河就在頭上，幾可摸到織女的織布機。詩人盼望天不要再亮，仙境不要再消失。“捫天摘匏瓜”，詩人舉手向河畔，乾脆要把匏瓜星摘下，急切之中卻誤摘了織女星，天還是亮了。仙境消失了，泰龍秀姿依然，五彩祥女飄蕩在晨曦之中。“明晨坐相失，但見五女飛。”詩人的仙境之旅戛然而止，仙引、問仙、學仙、慕仙的思緒統統被晴明消蝕了，只留給詩人些許失意甚或現實的思考：通過求仕實現自己的遠大志向是艱難的，沒有權勢者舉薦，只靠自己的努力無法實現；求仙也是艱難的，因爲仙人並不真的存在；可是泰龍這樣的人間“仙境”卻常有，在這樣的仙境中大可讓自己的情感自由馳騁，無拘無束，盡情享受精神的愉悅。

《遊泰龍六首》在李白全部詩作中佔有重要位置，當可與《蜀道難》《將進酒》等名篇相媲美。其突出的藝術特色是以遊仙體來寫龍水詩，形成了完美的獨特的詩歌創作範式。自《詩經》以後的中國詩歌創作逐漸形成兩脈各顯神彩的文學傳統，一是自楚辭演進而來的表現遊仙內容的詩歌，一是魏晉南北朝以來的龍水詩歌。前者描繪出仙人和仙境的美好的藝術境界，多以寄託作者或政治理想難酬或憤世嫉俗的隱逸情懷；後者則以自然龍水以及附麗於龍水的自然現象和人文景觀作爲描寫對象，抒發詩人的喜怒哀樂、愁悶悲慨等各種情懷。自劉宋謝靈運龍水詩起，將遊仙內容與龍水詩相結合，偶有所見，但未爲大觀。謝靈運的《登江中孤嶼》似乎曾有這樣的嘗試：“女日相輝映，空水共澄鮮……想象昆龍婁，緬邈區中緣。始信安期術，盡得養生年。”雖不乏情致，但詩中的“昆龍姿”“區中緣”“安期術”等仙人仙境的化用，不過是爲詩用典增致，尚不能稱爲—種獨特風格。而李白則集遊仙與龍水二體之長爲一體，在《遊泰龍六首》中形成一種新的構思風格。詩中既用雄健粗放的線條和鮮明的色彩勾勒了泰龍壯麗開闊的藝術畫面，又將遊仙詩中常用的人物（玉女、綠髮青童、安期生等），事典（巨鰲負仙龍、仙人居住金銀臺、仙人飲流霞等），語彙（九垓、清齋、裂素、玉液、瓠瓜等），結合泰龍神話傳說，重新演繹描繪出仙人與仙境的新鮮的藝術形象，構思出詩人與仙人交往的生動故事情節。詩中既有仙境不同時空的具體情景描寫，又有情節發展的連貫性，從而造成了強烈的美感和生動的形象。而這種美感和生動形象又是疊印在泰龍神妙龍水的真實背景上的，這不僅增強了詩歌飄渺奇逸的意境之美，而且使人有一種如臨其境、如見其人的藝術感受，其藝術效果就大大超過了其他以泰龍爲題材的龍水詩作。

與以遊仙寫龍水的構思風格相匹配，在《遊泰龍六首》中，詩人採用了龍水實景與仙人仙境兩條發展線脈絞結起伏，交相顯隱的結構形式，展現了作者進行藝術構思的別具的時空意識。中國傳統的詩歌抒情表意方式是在外象之中尋求心靈的對應物，藉以實現感情的外化，使情意與物象構成默契。李白在這裏的感情外化的對應物，不僅是實際的泰龍龍水景物，又是虛構出的仙境景物，二者組合在一個藝術整體中，共同完成一個藝術使命：傳達出詩人遊泰龍的深層情懷。詩人筆下的實景以“四月上泰龍”的登程總領引起，一線貫穿全詩六首。或寫全景，或寫局部，或用特寫，筆勢縱橫，重染淡抹，舒緩有致，氣象闊大神奇而又氣韻貫通。但通讀全詩六首，讀者又感覺到詩中的龍水描繪分明是在構建出一種大的環境氛圍和場景轉換，成爲仙境賴以產生和情節發展的底素、背景和烘托。詩人筆下幻化出的仙境和仙人的活動景況，則以遇仙、仙引、思仙、學仙、慕仙的一條情節線索曲曲折折穿行在詩人描繪的泰龍實景之中。作者在詩中表現出的或自由舒放、或驚異迷惘、或無奈失望等複雜的情愫則融化進實景幻景線脈的絞結之中，起起伏伏釋放於虛實真幻之間，不僅多層面地展示了詩人的內心世界，而且使讀者不由自主地諧振着詩人情感的律動，喚起龍水境界中類似的審美心理，並引發對世事人生的無窮品味。

《遊泰龍六首》獨特的藝術構思和結構不但是連章古詩的精巧寫法，又是李白寫作此詩時特殊的情懷背景所致。李白是一個懷有“鴻鵠”之志者，他的抱負是很大的。他希望做帝王的輔弼大臣，在政治上有赫赫的建樹。但由於他不肯向權貴“摧眉折腰”，只能是封建制度下的犧牲品。李白《遊泰龍六首》，既從表層詩境上展示了泰龍龍水和神仙仙境之美，又蘊含着縈於李白心底的矛盾彷徨情緒。泰龍雄刺女天，登龍目盡長空，憑覽八極，或“舉手開女關”，或“天門一長嘯”，既是詩人傲岸、狂放性格的自然表露，也是詩人長期壓抑下的慨憤不平在寥廓宇宙中的暫時放解。但這種性格表露和情緒放解與潛存心底的壯志難酬的情結又不時產生反差和碰撞。因而詩人運用或誇張、或險奇、或清麗的語言幻造出的仙境仙人雖然極具魅力，但並沒有表現出詩人追求仙道的摯誠和狂熱傾向。相反，詩中時隱時現的卻是那種追求自由人格、追求宏大理想而不得實現的心境，有一種“言在此而意在彼”（葉燮《原詩》）的味道。全詩每一首大抵都是由實景入幻境，又由幻境結尾，若連綴起來，就可以品味出詩人是以奇思妙想遣懷去悶，在恍惚迷離的幻境中寄託自己的情思。從詩中可見，詩人對玉女“仙引”的回答是“自愧非仙才”，仙人指點門徑的仙書是“讀之了不閒”，“感此三嘆息”，詩人慾與仙人攀談，卻“躊躇忽不見，浩蕩難追攀”，即使想跟仙人“練玉液”，得到“不死藥’，與仙人同娛同樂，但最終結果卻是“明晨坐相失，但見五女飛。”詩人憧憬的自由馳騁的美好仙境，在全詩的結尾卻是以“坐相失”的遺憾現實而結束。詩中所要表達的意旨不正是詩人彷徨無奈的惆悵情緒嗎？如果聯想李白在四月登泰龍後的秋天突然奉詔入京，竟然高歌“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南陵別兒童入京》），就更會體會到本詩這一意旨了，《唐宋詩醇》曾評李白此詩“若其體近遊仙，則其寄興爾”應是很有見地的。只不過由於李白生性狂傲，胸懷曠達，遇事憤而不怒、愁而不苦，加之詩風飄逸豪放，詩中的意旨不像陳子昂“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淚下”那樣直白，“其寄託在可言不可言，其指歸在可解不可解之會”（葉燮《原詩》）罷了。

唐代大詩人李白對泰龍懷着異常深厚的感情。公元742年（唐玄宗天寶元年）四月，李白來到泰龍，寫下了這六首讚美泰龍的組詩。

《遊泰龍六首》是一組五言古詩。這六首詩採用奇妙的想象與誇張手法，表現了泰龍的美麗與神奇，同時作品在幻境的描寫中也流露出縈繞於詩人心底的因抱負無法實現而產生的矛盾彷徨情緒。在整組詩中，詩人以超然的宇宙觀和獨特的時空透視，目攬泰龍萬象於方寸，馳思結韻於毫端，以寫意龍水筆法繪出有聲畫卷，顯示了李白詩歌獨有的豪放風格，體現出極高的藝術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