絕句漫興九首
眼見客愁愁不醒,無賴春色到江亭。
即遣花開深造次,便教鶯語太丁寧。
手種桃李非無主,野老牆低還似家。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熟知茅齋絕低小,江上燕子故來頻。
銜泥點污琴書內,更接飛蟲打着人。
二月已破三月來,漸老逢春能幾回。
莫思身外無窮事,且盡生前有限杯。
腸斷江春欲盡頭,杖藜徐步立芳洲。
顛狂柳絮隨風去,輕薄桃花逐水流。
懶慢無堪不出村,呼兒日在掩柴門。
蒼苔濁酒林中靜,碧水春風野外昏。
糝徑楊花鋪白氈,點溪荷葉疊青錢。
筍根雉子無人見,沙上鳧雛傍母眠。
舍西柔桑葉可拈,江畔細麥復纖纖。
人生幾何春已夏,不放香醪如蜜甜。
隔戶楊柳弱嫋嫋,恰似十五女兒腰。
誰謂朝來不作意,狂風挽斷最長條。
譯文
譯文
眼看客居他鄉的我正愁得無法排解,你這無賴的春色竟來到江亭。
你讓花兒開放就已經十分魯莽,還讓黃鶯對我喋喋不休地亂鳴。
這是我親手栽種的桃李啊並非沒有主,我這鄉野老人的院牆雖低卻也是個家。
春風像是有意欺負我,昨夜翻過牆來吹折幾枝花。
明知我的草堂十分低小,江上的燕子卻故意頻頻飛進飛出。
嘴中的春泥掉下來弄髒了琴和書,還常常爲捕捉飛蟲撞了老夫。
二月已經過去三月到來,漸漸老去的人遇到春天還能有幾回?
莫去想那無窮無盡的身外事,姑且先喝乾這一生中有限的酒幾杯。
站在春光欲盡的江邊心腸似斷,拄着藜杖踟躕於長滿青草的小洲。
如顛似狂的柳絮隨風亂舞,輕薄不自重的桃花逐水漂流。
沒有可賞的景緻也就不願出村,吩咐孩子每日關上柴門。
在蒼苔蓋地的靜林中自飲濁酒,任它野外碧水春風折騰得地暗天昏。
飄落在路上的楊花像鋪了一層白氈,點貼於溪面的荷葉像堆疊着的青錢。
竹林筍根間的幼雉難以發現,溪邊沙灘上的鳧雛傍母而眠。
舍西的桑葉已柔嫩可摘,江邊的麥苗又已長得細長。
人生能有幾何歲月春已入夏,可不能把甜蜜的香酒丟在一旁。
隔着門牆外的柳條細弱嫋嫋,恰如十五歲女兒柔軟的纖腰。
哪裏知道早晨一不留心,竟被狂風扯斷了最長的枝條。
註釋
漫興:隨興所至,信筆寫來。
眼見:眼見得。
愁不醒:客愁無法排遣。
無賴:謂春色惱人。
江:指浣花溪。
造次:匆忙,倉猝。
丁寧:再三囑咐。
手種:自己親手種植。
野老:杜甫自指。
得:句末助詞,唐人口語,相當於“呢”。
夜來:昨夜。
茅齋:指草堂。
故來頻:故意頻頻飛來。
芳洲:長滿花草的水中陸地。
顛狂:本指精神失常,引申爲放蕩不羈。
無堪:無可人意的景緻。
糝:散。
雉子:雉的幼雛。雉,通稱野雞,性好伏,善走。
鳧:野鴨。
香醪:美酒。
誰謂:哪知道。不作意:沒注意。
賞析
《絕句漫興九首》是一組七言絕句。這九首詩當爲由春至夏相率寫出,表現了草堂一帶由春入夏的自然景物和詩人的情思感觸。前七首寫早春、仲春、晚春景物,後二首寫春去夏至之景。從內容看,詩亦有次第可尋;在章法上,九首詩雖各自獨立成篇,然逐章相承,首尾照應,有前後次第和內在脈絡;在技巧上,全詩用擬人手法,把春寫成了有生命、有感情的事物,新鮮生動的比喻,使景物展現出靈動活潑之姿。
這首組詩以“客愁”爲綱,分寫草堂一帶由春入夏的自然景物和作者的情思感觸。
第一首詩寫因旅居無聊而惱春。上兩句是在寫楊柳之美,下兩句是借楊柳爲何不展身姿是因爲被狂風折斷了枝條來指代詩人自己的不得志。詩人雖不在朝廷,但是時時關心國計民生。自己像那不能舒展身姿的楊柳一樣,是因爲被社會的現實擊打得無法去拯救蒼生,自己爲官不得重用,壯志難酬。全詩圍繞“客愁”來寫詩人惱春的心緒。“眼見客愁愁不醒”,概括地說明眼下詩人正沉浸在客居愁思之中而不能自拔。“不醒”二字,刻畫出這種沉醉迷惘的心理狀態。然而春色卻不曉人情,莽莽撞僮地闖進了詩人的眼簾。春光本來是令人愜意的,“桃花一簇開無主,可愛深紅愛淺紅?”但是在被客愁纏繞的詩人心目中,這突然來到江亭的春色卻多麼擾人心緒!它就在詩人的眼前匆急地催遣花開,又令鶯啼頻頻,似乎故意來作弄家國愁思綿綿中的他鄉遊子。此時此地,如此的心緒,這般的花開鶯啼,司春的女神真是“深造次”,她的殷勤未免過於輕率了。
第二首詩承接第一首而來,借埋怨春風欺花來發牢騷。前兩句說桃李有主,而且是在自家的花園之中,“非”“還”二字加強語氣,強調感情色彩。後兩句說,春色催花,已是“深造次”,而春風竟又來欺凌,一夜之間居然吹折數枝鮮花!詩人寓情於景,造成情與景的對立氣氛。在詩人眼中,春風折花,便是有意欺主。在詩人筆下,春風與桃李都人格化了。明明是詩人惱春,卻寫成春風欺人。
第三首詩寫頻頻飛入草堂書齋裏的燕子擾人的情景。首句說茅齋的極度低矮狹窄,“熟知”,乃就燕子言。連江上的燕子都非常熟悉這茅齋的低小,大概是更宜於築巢。所以第二句接着說“故來頻”。燕子頻頻而來,自然要引起主人的煩惱。三、四兩句就細緻地描寫了燕子在層內的活動:築巢銜泥點污了琴書不算,還要追捕飛蟲甚至碰着了人。詩人以明白如話的口語,作了細膩生動的刻畫,給人以親切逼真的實感;而且透過實感,使人聯想到這低小的茅齋,由於江燕的頻頻進擾,使主人也難以容身了。從而寫出了草堂困居,詩人心境諸多煩擾的情態。明代王嗣奭《杜臆》就此詩云:“遠客孤居,一時遭遇,多有不可人意者。”這種不可人意,還是由客愁生髮,借燕子引出禽鳥亦若欺人的感慨。王夫之在《姜齋詩話》中說:“情景名爲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中情”。杜甫這首詩也是善於景中含情的一例。全詩俱從茅齋江燕着筆,三、四兩句更是描寫燕子動作的景語,就在這“點污琴書”“打着人”的精細描寫中,包蘊着遠客孤居的諸多煩擾和心緒不寧的神情,體物緣情,神物妙合。“不可人意”的心情,詩句中雖不著一字,卻全都在景物描繪中表現出來了。全詩富有韻味,耐人咀嚼。
第四首詩寫留春不住,只得及時行樂。其實這是無可奈何而自寬之詞。
第五首詩寫草堂周圍的景色很秀麗,他在那兒的生活也比較安定。然而飽嘗亂離之苦的詩人並沒有忘記國難未除,故園難歸;儘管眼前繁花簇簇,家國的愁思還時時縈繞在心頭。其本意是寫景抒情,並未有批判女子作風的意思,但因爲其中兩句所用意象“柳”“桃花”也用來形容女子,所謂殘花敗柳,面若桃花等。且詩中極盡其輕浮的狀態,所以常被後人用來暗指女子作風的輕佻,放蕩不羈。
第六首詩寫閉門喝酒,渾然不管門外的世界,寫得很有境界。
第七首詩是寫初夏的景色。前兩句寫景,後兩句景中狀物,而景物相間相融,各得其妙。詩中展現了一幅美麗的初夏風景圖:漫天飛舞的楊花撒落在小徑上,好像鋪上了一層白氈;而溪水中片片青綠的荷葉點染其間,又好像層疊在水面上的圓圓青錢。詩人掉轉目光,忽然發現:那一隻只幼雉隱伏在竹叢筍根旁邊,真不易爲人所見。那岸邊沙灘上,小鳧雛們親暱地偎依在母鳧身邊安然入睡。首句中的“糝徑”,是形容楊花紛散落於路面,詞語精煉而富有形象感。第二句中的“點”“疊”二詞,把荷葉在溪水中的狀態寫得十分生動傳神,使全句活了起來。後兩句浦起龍在《讀杜心解》中說它“微寓蕭寂憐兒之感”,從全詩看,“微寓蕭寂”或許有之,“憐兒”之感,則未免過於深求。這四句詩,一句一景,字面看似乎是各自獨立的,一句詩一幅畫面;而聯繫在一起,就構成了初夏郊野的自然景觀。細緻的觀察描繪,透露出作者漫步林溪間時對初夏美妙自然景物的留連欣賞的心情,閒靜之中,微寓客居異地的蕭寂之感。這四句如截取七律中間二聯,雙雙皆對,又能針腳細密,前後照應。起兩句明寫楊花、青荷,已寓林間溪邊之意,後兩句則摹寫雉子、鳧雛,但也俱在林中沙上。前後關照,互相映襯,於散漫中渾成一體。這首詩刻畫細膩逼真,語言通俗生動,意境清新雋永,而又充滿深摯淳厚的生活情趣。
第八首詩所表達的意思是,既然夏景亦復大佳,則當開懷暢飲,了此一生。
第九首詩以感慨系之,作爲結束。這組詩的綱領是“客愁”二字。詩人因惱春、怨春,無非是因“客愁”而已;繼而恨春、惜春,無非是春來春去,更增愁懷而已。所以最後發出春光易逝、人生幾何之嘆。
這組詩當作於唐肅宗上元二年(761)春夏之交,在《江畔獨步尋花七絕句》組詩之後。當時作者卜居成都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