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行
天津橋下陽春水,天津橋上繁華子。
馬聲回合青雲外,人影動搖綠波里。
綠波盪漾玉爲砂,青雲離披錦作霞。
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
此日遨遊邀美女,此時歌舞入娼家。
娼家美女鬱金香,飛來飛去公子傍。
的的珠簾白日映,娥娥玉顏紅粉妝。
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
傾國傾城漢武帝,爲云爲雨楚襄王。
古來容光人所羨,況復今日遙相見。
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爲明鏡分嬌面。
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
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
百年同謝西山日,千秋萬古北邙塵。
譯文
譯文
天津橋下流淌着春日碧綠的水,天津橋上站着那些風流少年。
馬嘶聲迴旋在青雲之外,人的身影在綠波里輕輕搖動。
綠波盪漾,水底的砂石如玉,青雲散開,雲霞如錦緞鋪展。
楊柳依依,令人憐愛又心傷,桃李爛漫,惹人喜愛又斷腸。
這一天他們邀着美人同遊,這時刻歌舞相伴進了娼家。
娼家的女子如鬱金香般芬芳,在公子身旁飛來飛去。
明亮的珠簾映着白日的光,姣好的容顏敷着紅粉的妝。
花叢間蝴蝶雙雙徘徊,池邊鴛鴦步步相隨。
漢武帝爲李夫人傾國傾城,楚襄王與神女爲云爲雨。
自古美貌就爲人所豔羨,何況今日又在此相見。
願化作輕羅衣,貼在你的細腰上,願作明鏡,映照你嬌美的面龐。
與你相向而行,越來越親近,與你雙棲共宿,同此一身。
願做那堅貞的松樹,千年常青,誰管那木槿花,只開一朝新。
百年之後同隨西山落日而去,千秋萬古共化北邙山的塵土。
註釋
天津橋:橋名,位於洛陽西南洛水之上,唐代時爲春遊勝地。
陽春水:春日溫暖清澈的河水。
回合:迴旋環繞。
離披:分散、散開的樣子。
可憐:在此兼有“可愛”與“可嘆”之意,愛其美好,嘆其易逝。
娼家:指歌樓妓館,古代歌舞藝人聚集之處。
的的:明亮、鮮明的樣子。
娥娥:美好貌。
容光:容貌光彩,代指美貌。
輕羅:輕薄的絲織品,此處指羅衣。
細腰:指女子纖細的腰肢。
雙棲:雙宿雙飛,喻男女同居共處。
貞松:堅貞耐寒的松樹,喻堅貞不渝的情意。
芳槿:木槿花,朝開暮落,花期短暫,喻易變之心。
謝:凋謝、消逝。
賞析
劉希夷此詩從“天津橋”寫起。天津橋位於洛陽西南洛水之上,是唐代春遊最繁華的景點之一。橋下洛水清澈,春日裏碧綠可愛,詩中“陽春水”一語頗爲精妙。與“天津橋下陽春水”相對照的,是“天津橋上繁華子”——那些青春年少的紈絝子弟。略寫馬嘶入雲以見遊興之後,詩人巧妙地將春水與少年融於倒影描寫之中:“人影動搖綠波里。”
這一意象飄逸靈動,如鏡花水月般虛幻,這種夢幻色彩爲詩中短暫而快樂的人生增添了幾分點綴。接着寫水中砂石與倒映的雲霞,以襯託人影。詞藻華麗,分別化用了謝靈運的賦句和《拾遺記》中的文句,並以頂針格銜接,意象、詞採、聲韻俱佳。這段對東都春景的描繪,最終落在宮門內外的碧樹與春花。梁簡文帝曾有詩句:“桃含可憐紫,柳發斷腸青。”詩人以排比句式讚歎:“可憐楊柳傷心樹!可憐桃李斷腸花!”“傷心”“斷腸”既因好景不長,也源自與楊柳、桃李相關的聯想。但詩人連呼可愛,又似喜極之辭。聞一多認爲,這種富有柔情的徹悟與動人春色本身,都能引人無限遐思。
春遊興致已足,公子將歸何處:“此日遨遊邀美女,此時歌舞入娼家。”詩人將人間的豔遇安排在自然的春意之中,構思頗爲巧妙。那“飛來飛去公子傍”的,既可能是“鬱金香”,也可能是“歌舞”,語義雙關。滿堂香氣氤氳,舞姿曼妙,公子必然心醉神迷。詩人接着用兩句分別描繪華堂景物與美人的花容月貌:“的的珠簾白日映,娥娥玉顏紅粉妝。”閒中着色,有助於表現歌筵的歡樂。“花際徘徊雙蛺蝶,池邊顧步兩鴛鴦。”在這精巧的景色穿插中,蘊含着這樣的用意:成雙成對的昆蟲與水鳥,促使戀人迅速效仿。“蛺蝶”“鴛鴦”爲情慾蒙上了一層生物學的面紗。“傾國傾城”“爲云爲雨”兩句,更是直白地暗示着情慾的放縱。這兩個措辭出自漢武帝李夫人、楚王神女的故事傳說,頗有狂俗之感,但用於娼家場合,反而因其本色而顯得生動。這種顛狂正是都城詩中常見的內容,聞一多評盧照鄰詩“顛狂中有戰慄,墮落中有靈性”,也可移用於此。
“古來容光人所羨”以下,詩人將筆墨集中在熱戀雙方的山盟海誓上,拓出新的境界。前四句爲公子口吻,“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爲明鏡分嬌面”,化用張衡《同聲歌》。但張作本爲女性口吻,至陶潛《閒情賦》轉爲男性謙卑口吻,便是一種創造。此詩既沿陶詩作男性口吻,又如張作只寫兩願。“願爲明鏡分嬌面”的構想尤爲精妙——不說“觀”嬌面,實則已包含化身爲鏡以觀其面的獻身之意,又兼有“分”享女方對美的自我陶醉之情,充分表達了愛意。“與君相向轉相親”六句爲藝妓的答辭,總括起來即永遠相愛、同生共死。梁代王僧孺詩云:“妾意在寒松,君心若朝槿。”意在怨恨男方之情如木槿朝花暮落,不像己心如松樹耐寒持久。這首詩反用其意,作“願作貞松千歲古,誰論芳槿一朝新”。末二句意爲生時願結百年之好,死後也願同化北邙飛塵。“百年——千秋——萬古”,既有遞進,又增加了誇飾的色彩。沈德潛評此節爲“公子惑於聲色而娼家以誑語答之”。
與《長安古意》相比,《公子行》別有一種倩麗風流。此詩對仗工麗,上下蟬聯,在對疊律的運用上窮極變化,尤有特色。詩中使用最多的是疊首換尾的排比句式,一般用於段落的起結處及對話中,如“願作輕羅著細腰,願爲明鏡分嬌面”“與君相向轉相親,與君雙棲共一身”,形成一種特殊的頓挫,又造成在重複中求變化和一氣貫注的韻調。此外,各種帶有復疊的對仗句也隨處可見,還有頂針格和前分後總格的巧妙運用。這些都有助於全詩形成一種明珠走盤般的音韻之美,爲這首春歌增添了不少風姿。
《公子行》以洛陽天津橋爲地理背景,天津橋在洛陽西南洛水上,是唐人春遊最繁華的景點之一。這首詩通過描述一位貴族公子與美女的相遇、熱戀和海誓山盟,表達了對青春和愛情的熱情歌頌,詩作通過“綠波盪漾”“青雲離披”等意象勾勒春日遊賞場景,展現了貴族公子與藝妓的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