題柳如是畫像

譯文
素絹上繪着一幅紅妝女子的影像，她容貌如玉，頭戴珠冠，身着華美的方領衣裳。
眼波如明月照亮人間，若想贏得她的青睞，須有絕頂的才德與擔當。
曾心懷名帖投效權貴，卻悔悟誤入歧途，如遺珠般被草草收納於尚書身旁。
黨人碑上難尋這般無雙志士，她的夫婿在朝班中堪稱第一流的賢良。
絳雲樓閣高聳三層，紅豆花枝枯敗後又重新綻放。
她自稱爲詩壇弟子執管揮毫，與夫君一同在佛香中研經論章。
勾欄院的情意比朝廷更重，紅粉佳人的深情輕於青史的標榜。
曾乘扁舟同過黃天蕩，她如梁紅玉般有青樓女子的俠骨柔腸。
她說自己也能親提金鼓上陣殺敵，只嘆江南大地難出抗敵的良將。
一朝朝廷陷入戰火煙塵，她手握繩刀勸夫君以死殉國保節綱。
百年人生在此際該何處歸往？萬千議論如今都已有了評章。
可惜尚書正值長壽之年，他的風流佳話卻被他人（柳枝娘）佔盡風光。

註釋
生綃：生絲織成的薄綢。
紅妝影：謂柳如是畫像。紅妝，原指女子盛妝，後亦指美女，蘇軾《海棠》：“更燒高燭照紅妝。”此指柳如是。
玉貌：形容女子貌美。鮑照《蕪城賦》：“東都妙姬，南國麗人，蕙心紈質，玉貌絳脣。”
珠冠：珍珠裝飾的鳳冠。
鸞篦：刻有鸞形的篦子，比喻柳如是。
絕頂：指傑出的人才。
懷刺：懷藏名刺，準備有所謁見。
黃門：官名。此指南明抗清將領陳子龍，字臥子，官兵科給事中，人稱陳黃門。
悔誤投：按，此乃作者據《牧齋遺事》誣造。《牧齋遺事》載：“柳嘗之松江，次刺投陳臥子。”而陳子龍不肯接見。其實柳陳兩人一見鍾情，談不上“誤投”。
遺珠：喻柳如是。
草草：匆忙。據沈虯《河東君傳》，錢氏曾雲：“吾非能詩如柳如是者不娶。”柳氏則雲：“吾非才如錢學士者不嫁。”兩人結婚時，禮儀俱備，並非“草草”，此語與事實不符。
黨人，東林黨人。東林黨爲晚明以江南士大夫爲主的政治集團。他們主張開放言路，實行改良等，曾遭到宦官魏忠賢的迫害。
無雙，無比。《漢書·韓信傳》：“至如信，國士無雙。”
夫婿：舊時妻稱丈夫。古樂府《陌上桑》：“東方千餘騎，夫婿居上頭。”
第二流：第二等，不是第一流。《世說新語·品藻》：“桓大司馬（桓溫）下都，問真長（劉惔）曰：‘聞會稽王（司馬昱）語奇進，爾邪？’劉曰：‘極進，然故是第二流中人耳。’桓曰：‘第一流復是誰？’劉曰：‘正是我輩耳。’”錢氏曾投降清朝，故稱。
絳雲樓：錢謙益於常熟家園中修築的藏書樓。
紅豆：紅豆樹，結子硃紅色，有的一端黑色，或有黑色斑點。古人常用以象徵愛情或相思。王維《相思》：“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按：錢氏家園中確種有紅豆，此處亦有象徵愛情“枯復生”意。
斑管：毛筆。白仁甫《陽春曲題情》：“輕拈斑管書心事，細摺銀箋寫恨詞。”
佛香：似爲‘惠香’之誤。”考錢謙益《初學集》二十有《留惠香》、《代惠香答》、《代惠香別》、《別惠香》諸詩。俱以“桃花”喻惠香，“柳枝”喻柳如是，這表明柳如是曾與惠香共事錢氏，後惠香離去。
古先生，道家稱佛爲古先生。
勾欄：此謂妓院。
大：意謂看重。
小：意謂輕視。
紅粉：胭脂和鉛粉，後亦引申爲女子。杜牧《兵部尚書席上作》：“偶發狂言驚滿坐，兩行紅粉一時回。”
青史：青史：古代在竹簡上記事，因稱史書爲青史。杜甫《贈鄭十八賁》：“古人日以遠，青史字不泯。”。
扁舟：小舟。《史記·貨殖列傳》：“范蠡既雪會稽之恥……乃乘扁舟，浮於江湖。”
黃天蕩：長江下游的一段，在今南京東北。南宋建炎四年（110），韓世忠大破金兵於此。
梁家：梁家的梁紅玉爲南宋女將，韓世忠妻，曾與丈夫一起在黃天蕩阻擊金兵，擊鼓助戰。其出身乃妓女。
青樓：妓院。
“金鼓”句：意謂柳氏認爲自己也能學梁紅玉擊鼓抗敵（指清軍）。
“爭奈”句：意謂怎奈江南沒有像韓世忠那樣的戰將。
九廟：古代帝王祭祀祖先，自王莽地皇元年起皆祖廟五，親廟四，共九廟。
煙塵起：指順治二年（1645）清兵攻佔南京。
“手把”句：意謂柳氏勸錢謙益殉國。據顧雲美《河東君傳》：“乙酉（1645）五月之變，君勸宗伯死，宗伯謝不能。君奮身欲沉池水中，持之不得入。”
百年：一生。
盍：何不？《論語·公冶長》：“盍各言爾志？”
歸：此爲死的婉辭。
萬論：諸種論說。《海錄碎事》：“學佛邊事，是錯用心，假饒解，千經萬論講得天花落，石點頭，亦不幹自己事。”
“可惜”句：意謂錢謙益不肯死。
丹青：丹和青是中國古代繪畫常用之色。此指繪畫。《晉書·顧愷之傳》：“尤善丹青。”
柳枝娘：白居易有妓樊素、小蠻，其《對酒有懷寄李郎中》雲：“往年江口拋桃葉，去歲樓中別柳枝。”

此詩借明末名妓柳如是與錢謙益故事，以紅妝女子才貌氣節爲核心，用 “黃天蕩”“勸公死” 等典，對比勾欄俠情與朝廷軟弱。既贊柳氏 “金鼓親提” 的俠氣與殉國之志，又諷錢謙益身爲 “第一流” 士大夫卻失節降清，於綺麗筆觸中藏家國興亡之嘆，以女子貞烈反襯士大夫軟骨，冷峻犀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