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意六首
幽人在何所,紫巖有仙躅。
月下橫寶琴,此外將安欲。
材抽嶧山幹,徽點昆丘玉。
漆抱蛟龍脣,絲纏鳳凰足。
前彈廣陵罷,後以明光續。
百金買一聲,千金傳一曲。
世無鍾子期,誰知心所屬。
竹生大夏溪,蒼蒼富奇質。
綠葉吟風勁,翠莖犯霄密。
霜霰封其柯,鵷鸞食其實。
寧知軒轅後,更有伶倫出。
刀斧俄見尋,根株坐相失。
裁爲十二管,吹作雄雌律。
有用雖自傷,無心復招疾。
不如山上草,離離保終吉。
寶龜尺二寸,由來宅深水。
浮游五湖內,宛轉三江裏。
何不深復深,輕然至溱洧。
溱洧源流狹,春秋不濡軌。
漁人遞往還,網罟相縈藟。
一朝失運會,刳腸血流死。
豐骨輸廟堂,鮮腴藉籩簋。
棄置誰怨尤,自我招此否。
餘靈寄明卜,復來欽所履。
松生北巖下,由來人徑絕。
布葉捎雲煙,插根擁巖穴。
自言生得地,獨負凌雲潔。
何時畏斤斧,幾度經霜雪。
風驚西北枝,雹隕東南節。
不知歲月久,稍覺枝幹折。
藤蘿上下碎,枝幹縱橫裂。
行當糜爛盡,坐共灰塵滅。
寧關匠石顧,豈爲王孫折。
盛衰自有時,聖賢未嘗屑。
寄言悠悠者,無爲嗟大耋。
桂樹何蒼蒼,秋來花更芳。
自言歲寒性,不知露與霜。
幽人重其德,徙植臨前堂。
連拳八九樹,偃蹇二三行。
枝枝自相糾,葉葉還相當。
去來雙鴻鵠,棲息兩鴛鴦。
榮蔭誠不厚,斤斧亦勿傷。
赤心許君時,此意那可忘。
綵鳳欲將歸,提羅出郊訪。
羅張大澤已,鳳入重雲颺。
朝棲昆閬木,夕飲蓬壺漲。
問鳳那遠飛,賢君坐相望。
鳳言何深德,微禽安足尚。
但使雛卵全,無令矰繳放。
皇臣力牧舉,帝樂簫韶暢。
自有來巢時,明年阿閣上。
譯文
譯文
幽人究竟在何處?紫巖深處有仙蹤。
月下橫陳寶琴臥,除此何求心自足。
材取嶧山青竹幹,徽嵌昆丘美玉蹤。
漆繪蛟龍脣吻秀,絲纏鳳凰足脛殊。
先彈《廣陵》古曲罷,後奏《明光》新韻續。
百金難買一音妙,千金猶傳一曲孤。
世上已無鍾子期,誰解此心所屬乎?
大夏溪邊生綠竹,蒼蒼鬱鬱奇質殊。
綠葉吟風風勁挺,翠莖犯霄霄密鋪。
霜霰凝寒封枝柯,鵷鸞來食啄實初。
誰知軒轅之後世,更有伶倫制律出。
刀斧忽至尋根去,根株離散坐相失。
裁成十二律管器,吹出雄雌律呂符。
有用反遭身自傷,無心卻惹災禍逐。
不如山上離離草,自在榮枯保終途。
寶龜尺二居深水,浮游五湖三江裏。
何不深藏深復深?輕然竟至溱洧涘。
溱洧水淺源流狹,春秋水涸不濡軌。
漁人往來網罟密,縈藟相纏難脫矣。
一朝失運遭網羅,刳腸流血命歸止。
豐骨獻於廟堂上,鮮腴陳在籩簋裏。
棄置誰能怨他人?禍患原從自身起。
餘靈猶寄占卜中,後人欽此履跡爾。
松生北巖人徑絕,布葉捎雲插巖穴。
自言得地踞高險,獨負凌雲潔貞節。
何曾畏懼斤斧至?幾度霜雪壓枝葉。
風驚西北枝欲折,雹隕東南節已裂。
不知歲月悠悠過,漸覺枝幹斷殘缺。
藤蘿纏繞碎樹皮,縱橫開裂勢將蹶。
行將糜爛歸塵土,坐看消幻滅煙滅。
豈因匠石一顧盼?不爲王孫折腰屈。
盛衰自有天時定,聖賢於此不屑屑。
寄語世間悠悠者,莫爲高齡空悲切。
桂樹蒼蒼鬱青蒼,秋來花開更芬芳。
自恃歲寒貞剛性,哪懼露重與霜降?
幽人愛其德操美,徙植堂前近階廊。
八九株樹相蜷曲,二三行列偃蹇昂。
枝枝相糾交相繞,葉葉相對互低昂。
雙鴻鵠去復來返,兩鴛鴦棲此成雙。
雖無濃廕庇烈日,幸得免受災斧傷。
赤心許君終不改,此情此意豈敢忘?
欲捕綵鳳攜之歸,持羅出郊遍尋訪。
羅張大澤待鳳來,鳳入重雲高翱翔。
朝棲崑崙閬風木,夕飲蓬萊仙壺浪。
問鳳緣何遠飛去?賢君翹首望歸凰。
鳳言深荷君恩德,微禽何足被推崇?
但望雛卵得保全,莫使短箭來相傷。
待得皇臣力牧舉,帝樂簫韶聲遠揚。
自有來巢朝堂日,明年當棲阿閣上。
註釋
幽人:幽隱之人;隱士。
躅:足跡。
嶧山:山名。即鄒山又名鄒嶧山、邾嶧山。在山東省鄒縣東南。
霜霰:霜和霰。
伶倫:傳說爲黃帝時的樂官。古以爲樂律的創始者。
刀斧:古代刑具,亦借指嚴刑。
根株:植物的根和主幹部分。
離離:盛多貌。
溱洧:溱水與洧水。
網罟:捕魚及捕鳥獸的工具。
縈藟:纏繞。
籩簋:古代的兩種祭器。
耋:年老,七八十歲的年紀。
矰繳:繫有絲繩、弋射飛鳥的短箭。
賞析
第一首,王績選擇寶琴以自喻,“材抽嶧山幹,徽點昆丘玉。漆抱蛟龍脣,絲纏鳳凰足。”都是自己才華的象徵。而且寶琴又先後奏了《廣陵散》和《楚明光》這樣高雅的曲子,但曲高和寡,無鍾子期那樣的知音來欣賞,寄寓了他懷纔不遇的感慨。
第二首王績以翠竹自比,寫了他所處的艱難的環境“霜霰封其柯,鵷鸞食其食”,不僅如此,還有性命之憂,“刀斧俄見尋,根株坐相失”。翠竹雖然有用,但卻終遭到砍伐,反不如山上之草,得以繁茂生長。他上一首表現了出仕的願望後,在這一首又馬上表現出了消極的畏禍心理,又趨向於隱。這種心理狀態又持續到下一首。
第三首寫寶龜處身不慎,因此落入羅網,慘遭殺身之禍。王績想到了出仕後政治生涯的風波無常,繼上一首表現出了畏懼和隱逸避禍的心理。
在第二首和第三首王績意欲歸隱後,王績第四首又寫了松樹,儘管生得其地,免遭砍伐,但卻是自生自滅。“盛衰自有時,聖賢未嘗屑”表現了王績想到歸隱雖可自保,但卻不甘心無爲無用的心理。出仕的慾望又有所抬頭,接着又寫了第五首。
第五首雖然寫了“榮蔭誠不厚,斤斧亦勿傷”,流露了王績知足求全的心理,似乎道家的隱逸思想又佔了上風,但最後一句“赤心許君時,此意那可忘”卻又明顯地表現出他渴望出仕的心理。
可將第六首視爲前五首的總結和終結,它是王績苦苦思索和掙扎後得出的一個結果。前幾句寫鳳凰高翥遠翔,表明了王績決心歸隱。但最後四句又寫在“皇臣力牧舉,帝樂簫韶暢”的時候,他自會重返朝閣,經世濟用的。
《古意六首》風格樸質無華,完整地體現了王績關於仕與隱的心理矛盾,同時也展現了一個從懷纔不遇到歸隱避禍,從不甘無用到意欲出仕,從決心歸隱到期盼清明盛世重返朝閣的心理過程。
王績曾三次出仕,又三次託病辭官。除了他生活在隋末唐初那樣一個特殊時代的原因外,還與他出仕與歸隱的心理矛盾有很大關係。王績受家庭的影響很深,他父親喜好儒學,三兄王通又是隋末大儒,所以他自小就受儒家經世致用思想的影響。但同時王績的父親還精通陰陽之術,對王績也有一定影響,呂纔在《東皋子集序》中就說他:“陰陽曆數之術,無不洞曉。”王績亦在《答馮子華處士書》中寫道:“牀頭素書數帙,《莊》《老》及《易》而已”。王績就在這種儒家思想與道家思想的矛盾中,有時“東皋薄暮望,徒倚欲何依”,渴望出仕,苦於不被賞識;有時又“常恐霜露降,不得全其生”,有濃重的畏禍心理,欲選擇“小池聊養鶴,閒田且牧豬”的生活,卻又心有不甘。王績就這樣在仕與隱的心理矛盾中來回地掙扎,他的許多詩歌都有所反映,《古意六首》就是其中的代表。
第一首,王績選擇寶琴以自喻,“材抽嶧山幹,徽點昆丘玉。漆抱蛟龍脣,絲纏鳳凰足。”都是自己才華的象徵。而且寶琴又先後奏了《廣陵散》和《楚明光》這樣高雅的曲子,但曲高和寡,無鍾子期那樣的知音來欣賞,寄寓了他懷纔不遇的感慨。
第二首王績以翠竹自比,寫了他所處的艱難的環境“霜霰封其柯,鵷鸞食其食”,不僅如此,還有性命之憂,“刀斧俄見尋,根株坐相失”。翠竹雖然有用,但卻終遭到砍伐,反不如山上之草,得以繁茂生長。他上一首表現了出仕的願望後,在這一首又馬上表現出了消極的畏禍心理,又趨向於隱。這種心理狀態又持續到下一首。
第三首寫寶龜處身不慎,因此落入羅網,慘遭殺身之禍。王績想到了出仕後政治生涯的風波無常,繼上一首表現出了畏懼和隱逸避禍的心理。
在第二首和第三首王績意欲歸隱後,王績第四首又寫了松樹,儘管生得其地,免遭砍伐,但卻是自生自滅。“盛衰自有時,聖賢未嘗屑”表現了王績想到歸隱雖可自保,但卻不甘心無爲無用的心理。出仕的慾望又有所抬頭,接着又寫了第五首。
第五首雖然寫了“榮蔭誠不厚,斤斧亦勿傷”,流露了王績知足求全的心理,似乎道家的隱逸思想又佔了上風,但最後一句“赤心許君時,此意那可忘”卻又明顯地表現出他渴望出仕的心理。
可將第六首視爲前五首的總結和終結,它是王績苦苦思索和掙扎後得出的一個結果。前幾句寫鳳凰高翥遠翔,表明了王績決心歸隱。但最後四句又寫在“皇臣力牧舉,帝樂簫韶暢”的時候,他自會重返朝閣,經世濟用的。
《古意六首》風格樸質無華,完整地體現了王績關於仕與隱的心理矛盾,同時也展現了一個從懷纔不遇到歸隱避禍,從不甘無用到意欲出仕,從決心歸隱到期盼清明盛世重返朝閣的心理過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