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三妹五十韻
五枝荊樹好，忽隕第三枝。
最是吉華質，還兼窈窕姿。
令儀宜協吉，論齒未應衰。
情以隨肩重，喪重在室悲。
鶺鴒飛竟斷，手足夢重追。
弄藥爭花日，將笄未弁時。
金籠擒蟋蟀，竹馬逐鄰兒。
各雪長松鍛，同分野竈炊。
書燈裁紙照，學舍隔簾窺。
呵手團清雪，當盤算劫棋。
鬥殘春草綠，舞罷柘枝敧。
貧不爭梨慄，歡能詠豆萁。
非魚常作隊，似雁不差池。
阿兄試京兆，小妹倚門楣。
望信頻穿眼，登科代展眉。
分襟長慼慼，聚首更怡怡。
至性醇無比，多情累在斯。
一聞婚早定，萬死誓相隨。
採鳳從鴉逐，紅蘭受雪欺。
瑱珮嬰兒撤，犁鋤健婦持。
贅餘添姊禍，嫁後失爺慈。
舍宅棲蘭若，長齋伴濟尼。
婦棄仍歸矣，天高不鑑之。
已經分破鏡，長自奉慈帷。
有女空生口，無言但點頤。
避人常獨坐，對影輒漣洏。
冰心明月見，春恨落花知。
寂寂芳華度，奄奄玉貌移。
家貧投賤藥，膽壯誤庸醫。
魂孤通夢速，江闊送終遲。
路上錢猶卜，靈前帳已披。
欲止高堂慟，先教私淚垂。
蒼茫惟有恨，啼勸兩難爲。
苦憶連年瘧，頻勞徹夜支。
今朝偏送汝，他日更呼誰。
殘雪敲窗戶，悲吉動酒卮。
盼斷黃泉路，重逢可有期。
譯文
譯文
五棵荊樹原本枝繁葉茂生機盎然，忽然間第三枝竟驟然凋零。
你本是吉華正茂氣質卓絕之人，又兼具秀美文雅的姿容。
端莊的儀容本應契合吉祥之兆，論年紀更不該如此早衰。
手足情深本應相伴相守，如今卻重你的離世滿室悲慼。
鶺鴒鳥的飛影突然斷絕，只能在夢中頻頻追念往日的手足情誼。
回想那些一起玩弄藥草、爭賞春花的時光，正是你即將及笄而我尚未加冠的年紀。
曾用金籠子捕捉蟋蟀，跨着竹馬追逐鄰家孩童。
各自蹲在長松樹下嬉戲打鬧，一同分享野竈煮出的飯食。
藉着書燈的光亮裁紙，隔着簾幕偷看學舍裏的情景。
呵着雙手團捏清雪，對着棋盤計算棋局勝負。
鬥草直到春草繁茂，跳柘枝舞直到衣衫歪斜。
家境貧寒時你從不與他人爭搶梨慄，歡樂時能吟出 “煮豆燃豆萁” 般的詩句。
我們像遊魚般常常結伴而行，如雁羣般整齊從無偏差。
兄長前往京兆應試時，小妹總倚着門楣盼望。
盼信時望眼欲穿，得知登科時替我舒展眉頭。
離別時總是憂愁不已，相聚時更覺和樂溫馨。
你天性淳厚無比，卻重太多情而受累至此。
聽聞早早定下婚約，你曾立誓萬死相隨。
可綵鳳終究跟隨烏鴉而去，紅蘭般的年華竟遭冰雪欺凌。
嬰兒扯掉了你身上的瑱佩，健壯的你卻要手持犁鋤勞作。
嫁入夫家反添了姐姐的禍患，婚後更失去了父親的疼愛。
你曾捨棄宅居住進寺院，長久喫齋伴守尼姑。
被夫家休棄後重返家門，蒼天卻未能明察你的苦楚。
已然如破鏡難以重圓，你便長久侍奉在母親身邊。
生了女兒卻難以言說心中苦楚，只能默默點頭應和。
常常避開衆人獨自靜坐，對着身影就落淚漣漣。
冰心般的赤誠唯有明月可見，春日的愁恨只有落花知曉。
芳華在寂靜中悄然流逝，美麗的容貌漸漸衰移。
家境貧寒只能服用廉價藥材，錯信庸醫反誤了性命。
魂魄孤零時託夢匆匆，江水遼闊送終卻遲滯難行。
路上還在卜算紙錢是否足夠，靈前已披掛起喪帳。
想讓父母停止慟哭，自己卻先潸然淚下。
天地蒼茫只剩無盡遺恨，勸人別哭與自己悲啼兩難。
苦苦追憶你連年患瘧疾的日子，夜夜勞心爲你支撐。
今日偏偏要送你離去，他日若再呼喚，還有誰能回應？
殘雪敲打着窗戶，悲涼的吉撼動着酒杯。
望斷黃泉路的盡頭，你我重逢可還有日期？
註釋
五枝荊樹：喻同胞五人。
第三枝：喻三妹。
窈窕：美好貌。
令儀：美好的容貌、舉止。
協吉：生活和睦美好。
在室：此指女子已婚而離異，回到父母家居住。
鶺鴒：同“脊令”，鳥名。
柘枝：古代舞蹈名。
差池：參差不齊。
試京兆：參加京都（北京）的會試。
小妹：即素文。
門楣：門上的橫木，此即代門。
登科：即考中進士。
展眉：眉開眼笑。
分襟：別離。
慼慼：憂懼貌。
怡怡：和悅貌。
至性：性情純厚。
鴉：喻三妹夫婿高氏。
贅餘：累贅，當指二姊之子。
濟尼：尼姑。
漣洏：淚流不止貌。
冰心：比喻心地清明純潔。
奄奄：氣息微弱貌。
高堂：謂父母。
酒卮：古代一種盛酒器。
黃泉：此指陰間。
賞析
此詩爲悼亡之作，以荊樹隕枝喻手足離世之痛。詩中先贊逝者吉華姿儀，再鋪陳童年嬉戲、相伴成長的溫馨細節，與婚後遭際的悲慘形成強烈對比，通過破鏡、黃泉等意象，層層遞進地抒發對逝者早逝的悲慟、命運無常的憤恨，情真意切，讀來令人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