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胡詩
椅梧傾高鳳,寒谷待鳴律。
影響女不懷?自遠每相匹。
婉彼幽閒女,作嬪君子室。
峻節貫秋霜,明此侔朝日。
嘉運既我從,欣願自此畢。
燕居未及好,良人顧有違。
脫巾千里外,結綬登王畿。
戒別在昧旦,左右來相依。
驅車出郊郭,行路正威遲。
存爲久離別,沒爲長不歸。
嗟餘怨行役,三陟窮晨暮。
嚴駕越風寒,解鞍犯霜露。
原隰多悲涼,迴飆卷高樹。
離獸起荒蹊,驚鳥縱橫去。
悲哉遊宦子,勞此山川路。
超遙行人遠,宛轉年運徂。
良時爲此別,日月方向除。
孰知寒暑積,僶俛見榮枯!
歲暮臨空房,涼風起坐隅。
寢興日已寒,白露生庭蕪。
勤役從歸願,反路遵山河。
昔辭秋未素,今也歲載華。
蠶月觀時暇,桑野多經過。
佳人從所務,窈窕援高柯。
傾城誰不顧,弭節停中阿。
年往誠思勞,事遠闊音形。
雖爲五載別,相與昧平生。
舍車遵往路,鳧藻馳目成。
南金女不重?聊自意所輕。
義心多苦調,密比金玉聲。
高節難久淹,朅來空復辭。
遲遲前途盡,依依造門基。
上堂拜嘉慶,入室問何之。
日暮行採歸,物色桑榆時。
美人望昏至,慚嘆前相持。
有懷誰能已?聊用申苦難。
離居殊年載,一別阻河關。
春來無時豫,秋至恆早寒。
明發動愁心,閨中起長嘆。
慘悽歲方晏,日落遊子顏。
高張生絕弦,聲急由調起。
自昔枉光塵,結言固終始。
如何久爲別,百行愆諸己。
君子失明義,誰與偕沒齒!
愧彼行露詩,甘之長川汜。
譯文
譯文
高高的椅梧期盼着高岡上的鳳凰來棲息,寒冷的山谷等待着清亮的笛聲而轉暖回春。
如影之隨形響之應聲對夫妻和合女不懷想,雖然相距遙遠也常常能結成美滿婚姻。
那一位美麗而又文靜嫺雅的女子,就這樣嫁到了秋胡家成了他的妻。
她高尚的節操全如秋霜,但她的明此美麗卻像早上的紅太陽。
她認爲好運已經降臨自己身上,從結婚之日起就已實現了自己美好的願望。
但和樂甜美的新婚蜜月還未結束,丈夫就想到了要分離。
他要脫掉平民服裝遠行千里之外,爲穿上官服佩帶印綬而前往京畿。
他囑咐別衆黎明動身,左右之人紛紛來送他離開故里。
他的車駕走出了城外,踏上征程道路曲折逶迤。
他倆都知道如果活着就是長久的離別,一旦死去那就永遠不歸分葬兩地。
秋胡怨嘆自己在外勞碌奔波,整日整夜地越嶺翻山。
在風寒中小心地駕車奔走,在霜露裏休息解鞍。
平原沼澤氣氛多麼悲涼,迴風在高高的樹梢上旋轉。
離羣的野獸從荒涼的小路上突然竄出,受驚的鳥兒四面驚散。
悲哀啊這位在外謀求官職的士子,在山高水急的旅途中勞頓不堪。
丈夫身在遙遠的他鄉,時光流逝又是寒來暑往。
回想離別之時正是美好的季節,那是陽光明媚的四月。
誰知道寒暑交替一年又一年,花開花落只在俯仰之間。
年終面對着空蕩蕩的閨房,只覺得寒風颳起在座席旁。
起臥之時都感到天氣日漸寒冷,庭院的雜草早佈滿了白露寒霜。
爲了滿足自己的心願秋胡辭去勞累的官職,沿着原來的路線回家。
從前離家還未到百花盡凋白霜覆蓋的秋天,如今歸來山野開滿鮮花。
蠶桑之月正好觀看蠶婦的從容操作,所經過的地方多是蠶桑人家。
一位美麗的女子正在採桑,她身材苗條靈巧地把桑枝拉下。
這樣絕世的美女誰不願多看兩眼,於是秋胡把車停在山坡下盡情觀看。
一年復一年他對妻子的確是苦苦思念,但年深月久他對妻子的音容笑貌已記不清。
雖然只是分別了五年,彼此之間卻像從未相識的陌生人。
他下了車走到原來的小路上,向這位女子表達愛意頻頻以目傳情。
女子說金錢難道不貴重,但在我心目中卻很輕。
她堅守節義心中多麼悲苦,嚴守節操句句回答勝似金玉聲。
由於女子節操高尚秋胡難於久停留,走去走來反覆申說也別然。
重新上路緩緩而行終於走完了歸家的路程,滿懷依戀地來到自己的家門前。
登上北堂首先向父母祝福,然後進入內室詢問妻子的去向。
得知妻子採桑日暮才歸來,那時夕陽將會落在桑榆之上。
妻子將近黃昏果然回到家,但發現丈夫竟是剛纔調戲自己的人又羞慚又悲嘆。
相思的情懷誰能夠止息?暫且用它來傾訴心中的苦難。
離別分居已有好幾年,一別之後中間隔着多少河流關山。
春天到來沒有一刻的歡樂,秋天剛到就早早地感受到了冬寒。
天一亮愁苦就在心中湧動,閨房之中常常發出長嘆。
歲末之際心中更是悽慘,日落之時腦際常常浮現丈夫的容顏。
拿起琴瑟撥弄危弦,聲聲急促全是由於調子起得高。
自從高貴的你娶了我爲妻,曾經盟誓要同我百年偕老。
爲什麼久別之後,在你身上百般美德都喪失掉。
丈夫一旦拋棄了夫妻的情義,我還能同誰白頭偕老?
讀着那《行露》詩我無限羞愧,我甘願自投長河自沉波濤。
註釋
秋胡詩:在《樂府詩集》中,這首詩收入《相和歌辭·清調曲》,題爲《秋胡行九首》。《樂府詩集》中同題詩共收三十二首。《昭明文選》收入此詩,題爲《秋胡詩》。秋胡戲妻的故事,古書多有記載(可參看卷二傅玄《和班氏詩》)。故事說,魯人秋胡娶妻數日即外出做官,五年乃歸。走近家鄉之時遇一美婦人採桑,便上前調戲,但遭拒絕。回到家中,方知這一美婦人正是自己的妻子。其妻深感羞愧悲憤,投水而死。
椅梧:即椅桐,桐樹的一種。
傾:傾慕,期盼。
高鳳:高岡上的鳳凰。
寒谷:寒冷的山谷。
律:即笛。
影響:如影之隨形,響之應聲,喻夫妻關係。
婉:美好。
幽閒:文靜嫺雅。
嬪:嫁。
峻節:高尚的節操。
侔:相等。
燕居:安居。
良人:古時婦女稱丈夫。
顧:念。
脫巾:是說脫下平民服裝去做官。
綬:印綬,系官印的帶子,仕者所佩。
王畿:京城(國都)一帶的地方。
戒別:囑告手下的別衆。
昧旦:黎明,拂曉。
威遲:即“逶迤”,指道路曲折而遙遠。
餘:秋胡自指。
三陟:三次(多次)登上高岡。
原:平原。
隰:低溼之地。
遊宦子:遠遊在外謀求官職之人。
迢遙:遙遠。
徂:往。
除:四月爲除,有除陳生新之意。
僶俛:俯仰之間,喻時間過得很快。
榮枯:春夏榮,秋冬枯。
蕪:草。
秋未素:指還未到百花盡凋、白霜覆蓋的深秋、晚秋。
歲載華:指春天百花開放。
蠶月:忙於蠶事之月,指農曆三月。
弭節:停車。也指車駕按節緩行。
阿:丘陵,山坡。
闊:疏遠。
昧:昏暗,指不相識。
平生:平素,往常。
鳧藻:野鴨遊戲於水藻,喻歡悅。
目成:男女之間以目傳情。
南金:南方出產的銅,這裏指銅錢。
義心:堅守節義之心。
密:親密。
高節:高尚的節操。
淹:停留。
朅:離去。
堂:北堂,其母所居之處。
嘉慶:吉祥喜慶。
室:妻子所居之處。
物色:景色,天色。
桑榆:落日的光輝照在桑樹和榆樹上,指日暮,黃昏。
豫:歡喜,快樂。
明發:黎明。
歲方宴:歲末,年終。
高張:琴絃。
絕弦:危弦。
光塵:對貴者的美稱,意思是受其光沾其塵。
結言:口頭結盟或訂約。
愆:過失,喪失。
明義:指夫婦之義。
沒齒:終身。
川汜:河水。
賞析
全詩凡九章,章十句,分別用秋胡及其妻(《列女傳》中呼爲“潔婦”)的口吻作敘述。
首章是秋胡之詞:那梧桐是傾斜了杆枝,在佇候有鳳來儀;那寒谷需待鳴律吹來溫煦,才能五穀生長。影子總得伴着身形,迴響自是隨着巨聲,是以相距雖然遙遠,那美貌淑靜的人兒,也終於嫁到了我的陋室。這是夫婦相匹的人生至理,今朝圓滿體現到了你我身上。至於你有凜若寒霜的峻嚴節操、有灼若朝陽的明此容貌,那更是我秋胡鴻運高照。從此我不必再三心二意,你的賢美最合我願望——這,就是“君子”秋胡的新婚之夜耿耿之誓。那對潔婦之節操的讚美,那順心如願的欣喜,讀者當記取着,因爲詩人正要讀者記取着。
次章是潔婦之詞:正是燕爾新婚、其樂未央的時候,夫君卻動起了別離的念頭。他說道:在千里之外的陳國,我將脫去處士之巾、結上仕者的綬帶;我已叫僕人備了車馬,明晨就要驅出城郭。於是,新婚才五天,便早早地降臨了悲悽悽的一幕:郊外的馬車遠遠地去了,塵頭後只扔下瞻望不及的新婦心酸無限:他就算活着回來,這漫長的離別也難熬難堪;要是不幸做了異鄉鬼魂,便得爲他守節到終身。
第三章是秋胡求宦途中的怨嗟:日日是嚴寒與慘涼,夜夜是風霜加狂飈,看不盡鳥驚獸奔,走不盡高岡低窪——遊宦的艱辛令人同情,全不念嬌妻又令人不解:是詩人疏於交代?還是他自己忘情?然而他的妻子,卻依依深情,雖知他存亡難保,整日裏卻思念不巳,第四章便是她的衷情吐露:
自從新婚的好時節你一去不回,寒來暑往不知流逝了多少歲月。樹木已幾度由榮變枯,全不似我的貞心如故。最難堪是歲暮時的空房獨守:才坐下似有涼風從座邊暗生,醒來時驚覺薄日已一寒如水,到夜分唯見空庭上露凝寒草。至於歲暮、日暮她想些什麼,詩人在這裏且按下不表。
以上四章跨超了五年,可算是背景部分;以下五章集中寫一天,則是詩的主體正題。第五章一開始,久宦的秋胡終於沿着舊路探親歸來了。仕途得意心境好,舊時山河也跟着換了貌:去時是秋霜遍地,來時卻草木欣榮,恰似五年前的一介寒素,如今已佔盡了人間榮華。滿懷的歡悅全忘了歸心似箭,剛纔還覺時間緊,此刻卻道空暇多。夏曆三月正是育蠶的季節,田野上正多采桑女子——猛然間一陣心馳神搖,那桑下的佳人看看是誰?她伸長了手臂正拉過樹枝,窈窕的身段叫人目不轉睛!富則思淫可不是人之常情?美貌的婦人誰不愛黃金?秋胡的駟車停在了山丘下,秋胡的魂靈飛到了她身邊。
她正是苦熬了五年的潔婦,五年的憂愁卻減不去朝陽般的明此。可嘆五天的相處實在太短,令五年後的丈夫忘了她音形;更可嘆這丈夫如今只貪戀她“明此”,全忘了婦人最要緊的“峻節”!可笑他歡喜得像頭野鴨打滾在水藻裏,可笑他竟把她當作野花可以隨意摘取。只見他扔下馬車穿過小徑,一路上眉目傳情,到跟前捧上黃金。“南方的黃金誰不看重?在我意下卻無謂之極;守節的忠心你說是一曲苦歌,在我聽來卻聲如金玉!”可憐他費盡口舌百般挑逗,只受得潔婦的嚴詞斥責——至於那秋胡動口後可還動手,第六章裏又來了個按下不表。
若說上章前四句是詩人的畫外說明,第七章前二句則是秋胡的畫外獨白:“志節高尚的美人輕薄她也是別然,真是乘興而來敗興歸。”無精打採捱完了餘程,慢吞吞總算邁進了門檻。上高堂拜老母道了吉祥,問妻子說是她採桑未歸。直待到日頭掛在桑榆之間,黃昏下那窈窕的身影冉冉而近——轟!頭腦裏頓時炸響了霹靂:怎地她就是桑下美人!呀,如今那荒唐話兒可怎麼收回,還有那更噁心的拉拉扯扯。詩人真是好筆法,“相持”這一幕直到相認時才亮出,叫秋胡的醜態頓時放大十倍,叫讀者也頓時驚覺:高潮到了!
羞恨交加的潔婦心腸,任誰也想象得到了;第八章若是憤語泉湧,任誰也覺得自然而然。然而詩人筆下卻只有她悽然欲絕的悲訴:“讓我說一說別後的懷思吧,這可是早想傾倒的苦水。五年的分居,關河的阻隔,叫我春來沒半刻歡欣,秋至第一個驚寒。天才亮就動起了愁思,閨房裏不住聲長嘆。至於那慘悽的歲暮日暮”——這時再回想第四章,那時她只說風涼日寒,此刻也揭開了底蘊——“夕陽下只你遊子歸來的容顏在幻現!”也不必呼天搶地,也不必斥他醜行,就將這貞心比他負心,就夠叫他活活愧死;這聲聲哀泣,勝似道道鞭撻。有抑纔有揚,有莫大之哀纔有心如死灰,這“正是節奏之妙”(《古詩源》),連沈德潛老夫子也這般讚歎。鋪墊妥帖了,文勢蓄足了,末章才能奏起最激越的終曲。
琴絃張緊了纔會有絕響,音調高起時纔會有急聲,死志已決纔會有潔婦的決烈之辭;首章的比興手法,到末章又重新使用;至於首章秋胡的“峻節”之贊、“欣願”之誓,到末章也終於蒼白如紙:昔日你迎親之時,曾說道有始有終;如何你久別之後,品行裏錯繆百出?你要我“作嬪(婦)君子室”,可丟了夫婦大義還配稱“君子”?讓你這白讀詩書之人,去《行露》三章前慚愧無地吧!偕老終身再也休想指望,投身清流纔是我惟一的願望!
——經過了這許多波瀾起伏,悲劇終於演到了尾聲。那一幕幕的明流暗線佈置之工巧、前呼後應回味之深長,讀者已在上文的掛一漏萬裏作了草草領略;至於尾聲中不出現潔婦自沉的悲壯場景,只讓漫漫長河給讀者帶去無窮遐想,這一結也極是高妙。然而此詩之妙實不盡此。且看西晉傅玄的《秋胡行》,那首句“秋胡納令室,三日宦他鄉”起得直拙,末句“彼夫既不淑,此婦亦太剛”又橫加臆斷,便不如此詩以情起、以情終,渾然一體。此外傅詩每逢緊要之處,措詞輒欠含蓄,如“戲妻”時的“誘以逢卿喻,遂下黃金裝。烈烈貞女忿,言辭歷秋霜”,如“相認”時的“秋胡見此婦,惕然懷探湯”,皆平鋪直敘而已,了無餘韻。要之傅詩僅以第三者立場發言,兼其語多生硬,故終有強加於讀者之嫌;未若此詩不見詩人的一語主觀評價,全憑人物自述以成故事,讀來自然真切動人。讓人物形象自己說話,在今天已是文學批評之常理,然千年前的延之已悟出此理,則不可不謂難能可貴。故筆者不憚開罪傅公於地下,爲作如上比較。此詩尚有其他佳處,如《列女傳》述潔婦自沉之因,但爲秋胡之不孝(不以金奉母而贈人);而此詩則歸結於一“情”字,一洗禮教氣味,大是快事。此類已超出詩歌範圍,在此只有割愛了。
此詩圍繞遊宦之苦與思婦之愁展開,以遊子視角敘述仕途奔波之辛勞,描繪途中淒涼之景,感慨時光流逝、久別難逢;又從思婦角度,刻畫其獨守空房、盼歸不得的哀怨,展現夫妻離居的痛苦與無奈,表達對忠貞愛情的堅守與對離別的悲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