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詠懷八十二首

瓊華 魏晉 ·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

薄帷野明月,清風吹我襟。

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

徘徊將何見?憂風獨傷願。

二妃遊江濱,逍遙順風翔。

交甫懷環佩,婉孌有芬芳。

猗靡情歡愛,千載不相忘。

傾施迷下蔡,容欲結中腸。

感激生憂風,萱草樹蘭房。

膏沐爲誰施,其雨怨朝陽。

如何金石交,一旦更離傷。

嘉樹下成蹊,東園桃與李。

秋風吹飛藿,零落從此始。

繁華有憔悴,堂上生荊杞。

驅馬舍之去,去上西山趾。

一身不自保,何況戀妻子。

凝霜被野草,歲暮亦云已。

天馬出西北,由來從東道。

春秋非有託,富貴焉常保。

清露被皋蘭,凝霜沾野草。

朝爲媚少年,夕暮成醜老。

自非王子晉,誰能常美欲。

平生少年時,輕薄欲絃歌。

西遊鹹陽中,趙李相經過。

娛樂未終極,白日忽蹉跎。

驅馬復來歸,反顧望三河。

黃金百鎰盡,資用常苦多。

北臨太行道,失路將如何。

昔聞東陵瓜,近在青門外。

連畛距阡陌,子母相鉤帶。

五色曜朝日,嘉賓四面會。

膏火自煎熬,多財爲患害。

布衣可終身,寵祿豈足賴。

炎暑惟茲夏,三旬將欲移。

芳樹垂綠葉,青雲自逶迤。

四時更代謝,日月遞參差。

徘徊空堂上,忉怛莫我知。

願覩卒歡欲,不見悲別離。

灼灼西隤日,餘光照我衣。

迴風吹四壁,寒鳥相因依。

週週尚銜羽,蛩蛩亦念飢。

如何當路子,磬折忘所歸。

豈爲誇譽名,憔悴使願悲。

寧與燕雀翔,不隨黃鵠飛。

黃鵠遊四海,中路將安歸。

步出上東門,北望首陽岑。

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樹林。

良辰在何許,凝霜沾衣襟。

寒風振山岡,玄雲起重陰。

鳴鴈飛南征,鶗鴂發哀音。

素質遊商聲,悽愴傷我願。

北里多奇舞,濮上有微音。

輕薄閒遊子,俯仰乍浮沉。

方式從狹路,僶俛趨荒淫。

焉見王子喬,乘雲翔鄧林。

獨有延年術,可以慰我願。

湛湛長江水,上有楓樹林。

皋蘭被徑路,青驪逝駸駸。

遠望令人悲,春氣感我願。

三楚多秀士,朝雲進荒淫。

朱華振芬芳,高蔡相追尋。

一爲黃雀哀,淚下誰能禁。

昔日繁華子,安陵與龍陽。

夭夭桃李花,灼灼有輝光。

悅懌若九春,磬折似秋霜。

流盻發姿媚,言笑吐芬芳。

攜手等歡愛,宿昔同衣裳。

願爲雙飛鳥,比翼共翱翔。

丹青着明誓,永世不相忘。

登高臨四野,北望青山阿。

松柏翳岡岑,飛鳥鳴相過。

感慨懷辛酸,怨毒常苦多。

李公悲東門,蘇子狹三河。

求仁自得仁,豈復嘆諮嗟。

開秋兆涼氣,蟋蟀鳴牀帷。

感物懷殷憂,悄悄令願悲。

多言焉所告,繁辭將訴誰。

微風吹羅袂,明月耀清暉。

晨雞鳴高樹,命駕起旋歸。

昔年十四五,志尚欲詩書。

被褐懷珠玉,顏閔相與期。

開軒臨四野,登高望所風。

丘墓蔽山岡,萬代同一時。

千秋萬歲後,榮名安所之。

乃悟羨門子,噭噭令自嗤。

徘徊蓬池上,還顧望大梁。

綠水揚洪波,曠野莽茫茫。

走獸交橫馳,飛鳥相隨翔。

是時鶉火中,日月正相望。

朔風厲嚴寒,陰氣下微霜。

覊旅無儔匹,俛仰懷哀傷。

小人計其功,君子道其常。

豈惜終憔悴,詠言着斯章。

獨坐空堂上,誰可與歡者。

出門臨永路,不見行車馬。

登高望九州,悠悠分曠野。

孤鳥西北飛,離獸東南下。

日暮風親友,晤言用自寫。

懸車在西南,羲和將欲傾。

流光耀四海,忽忽至夕冥。

朝爲咸池暉,濛汜受其榮。

豈知窮達士,一死不再生。

視彼桃李花,誰能久熒熒。

君子在何計,嘆息未合幷。

瞻仰景山松,可以慰吾情。

西方有佳人,皎若白日光。

被服纖羅衣,左右佩雙璜。

修容耀姿美,順風振微芳。

登高眺所風,舉袂當朝陽。

寄顏雲霄間,揮袖凌虛翔。

飄颻恍惚中,流眄顧我傍。

悅懌未交接,晤言用感傷。

楊朱泣歧路,墨子悲染絲。

揖讓長離別,飄颻難與期。

豈徒燕婉情,存亡誠有之。

蕭索人所悲,禍釁不可辭。

趙女媚中山,謙柔愈見欺。

嗟嗟塗上士,何用自保持。

於願懷寸陰,羲陽將欲冥。

揮袂撫長劍,仰觀浮雲徵。

雲間有玄鶴,抗志揚哀聲。

一飛衝青天,曠世不再鳴。

豈與鶉鷃遊,連翩戲中庭。

夏後乘靈輿,夸父爲鄧林。

存亡從變化,日月有浮沉。

鳳皇鳴參差,伶倫發其音。

王子欲簫管,世世相追尋。

誰言不可見,青鳥明我願。

東南有射山,汾水出其陽。

六龍服氣輿,雲蓋切天綱。

仙者四五人,逍遙晏蘭房。

寢息一純和,呼噏成露霜。

沐浴丹淵中,照耀日月光。

豈安通靈臺,遊瀁去高翔。

殷憂令志結,怵惕常若驚。

逍遙未終晏,朱華忽西傾。

蟋蟀在戶牖,蟪蛄號中庭。

願腸未相欲,誰雲亮我情。

願爲雲間鳥,千里一哀鳴。

三芝延瀛洲,遠遊可長生。

拔劍臨白刃,安能相中傷。

但畏工言字,稱我三江旁。

飛泉流玉山,懸車棲扶桑。

日月徑千里,素風發微霜。

勢路有窮達,諮嗟安可長。

朝登洪坡顛,日夕望西山。

荊棘被原野,羣鳥飛翩翩。

鸞鷖時棲宿,性命有自然。

建木誰能近,射干復嬋娟。

不見林中葛,延蔓相勾連。

周鄭天下交,街術當三河。

妖冶閒都子,煥耀何芬葩。

玄發發朱顏,睇眄有光華。

傾施風一顧,遺視來相誇。

願爲三春遊,朝陽忽蹉跎。

盛衰在須臾,離別將如何。

若花耀四海,扶桑翳瀛洲。

日月經天塗,明暗不相讎。

窮達自有常,得失又何求。

豈效路上童,攜手共遨遊。

陰陽有變化,誰雲沉不浮。

朱鱉躍飛泉,夜飛過吳洲。

俛仰運天地,再撫四海流。

繫累名利場,駑駿同一輈。

豈若遺耳目,升遐去殷憂。

昔餘遊大梁,登於黃華顛。

共工宅玄冥,高臺造青天。

幽荒邈悠悠,悽愴懷所憐。

所憐者誰子,明察自照妍。

應龍沈冀州,妖女不得眠。

肆侈陵世俗,豈雲永厥年。

驅車出門去,意欲遠徵行。

徵行安所如,背棄誇與名。

誇名不在己,但願適中情。

單帷蔽皎日,高樹隔微聲。

讒邪使交疏,浮雲令晝冥。

嬿婉同衣裳,一顧傾人施。

從容在一時,繁華不再榮。

晨朝奄復暮,不見所歡形。

黃鳥東南飛,寄言謝友生。

駕言發魏都,南向望吹臺。

簫管有遺音,梁王安在哉。

戰士食糟糠,賢者處蒿萊。

歌舞曲未終,秦兵已復來。

夾林非吾有,朱宮生塵埃。

軍敗華陽下,身竟爲土灰。

朝陽不再盛,白日忽西幽。

去此若俯仰,如何似九秋。

人生若塵露,天道邈悠悠。

齊景升丘山,涕泗紛交流。

孔聖臨長川,惜逝忽若浮。

去者餘不及,來者吾不留。

願登太華山,上與松子遊。

漁父知世患,乘流泛輕舟。

一日復一夕,一夕復一朝。

顏色改平常,精神自損消。

胸中懷湯火,變化故相招。

萬事無窮極,知謀苦不饒。

但恐須臾間,魂氣隨風飄。

終身履薄冰,誰知我願焦。

一日復一朝,一昏復一晨。

容色改平常,精神自飄淪。

臨觴多哀楚,風我故時人。

對酒不能言,悽愴懷酸辛。

願耕東皋陽,誰與守其真。

愁苦在一時,高行傷微身。

曲直何所爲,龍蛇爲我鄰。

世務何繽紛,人道苦不遑。

壯年以時逝,朝露待太陽。

願攬羲和轡,白日不移光。

天階路殊絕,雲漢邈無樑。

濯發暘谷濱,遠遊昆嶽傍。

登彼列仙岨,採此秋蘭芳。

時路烏足爭,太極可翱翔。

誰言萬事囏,逍遙可終生。

臨堂翳華樹,悠悠念無形。

彷徨風親友,倐忽復至冥。

寄言東飛鳥,可用慰我情。

嘉時在今辰,零雨灑塵埃。

臨路望所風,日夕復不來。

人情有感慨,盪漾焉能排。

揮涕懷哀傷,辛酸誰語哉。

炎光延萬裏,洪川蕩湍瀨。

彎弓掛扶桑,長劍倚天外。

泰山成砥礪,黃河爲裳帶。

視彼莊周子,榮枯何足賴。

捐身棄中野,烏鳶作患害。

豈若雄傑士,功名從此大。

壯士何慷慨,志欲威八荒。

驅車遠行役,受命念自忘。

良弓挾烏號,明甲有精光。

臨難不顧生,身死魂飛揚。

豈爲全軀士,效命爭戰場。

忠爲百世榮,義使令名彰。

垂聲謝後世,氣節故有常。

混元生兩儀,四象運衡璣。

曒日布炎精,素月垂景輝。

晷度有昭回,哀哉人命微。

飄若風塵逝,忽若慶雲晞。

修齡適餘願,光寵非己威。

安期步天路,松子與世違。

焉得凌霄翼,飄颻登雲湄。

嗟哉尼父志,何爲居九夷。

天網彌四野,六翮掩不舒。

隨波紛綸客,泛泛若浮鳧。

生命無期度,朝夕有不虞。

列仙停修齡,養志在沖虛。

飄颻雲日間,邈與世路殊。

榮名非己寶,聲色焉足娛。

採藥無旋返,神仙志不符。

逼此良可惑,令我久躊躇。

王業須良輔,建功俟英雄。

元凱康哉美,多士頌聲隆。

陰陽有舛錯,日月不當融。

天時有否泰,人事多盈衝。

園綺遯南嶽,伯陽隱西戎。

保身念道真,寵耀焉足崇。

人誰不善始,尠能克厥終。

休哉上世士,萬載垂清風。

鴻鵠相隨飛,飛飛適荒裔。

雙翮臨長風,須臾萬裏逝。

朝餐琅玕實,夕宿丹山際。

抗身青雲中,網羅孰能制。

豈與鄉曲士,攜手共言誓。

儔物終始殊,修短各異方。

琅玕生高山,芝英耀朱堂。

熒熒桃李花,成蹊將夭傷。

焉敢希千術,三春表微光。

自非凌風樹,憔悴烏有常。

幽蘭不可佩,朱草爲誰榮。

修竹隱山陰,射干臨增施。

葛藟延幽谷,綿綿瓜瓞生。

樂極消靈神,哀深傷人情。

竟知憂無益,豈若歸太清。

鷽鳩飛桑榆,海鳥運天池。

豈不識宏大,羽翼不相宜。

招搖安可翔,不若棲樹枝。

下集蓬艾間,上游園圃籬。

但爾亦自足,用子爲追隨。

生命辰安在,憂戚涕沾襟。

高鳥翔山岡,燕雀棲下林。

青雲蔽前庭,素琴悽我願。

崇山有鳴鶴,豈可相追尋。

鳴鳩嬉庭樹,焦明遊浮雲。

焉見孤翔鳥,翩翩無匹羣。

死生自然理,消散何繽紛。

步遊三衢旁,惆悵念所風。

豈爲今朝見,恍惚誠有之。

澤中生喬松,萬世未可期。

高鳥摩天飛,凌雲共遊嬉。

豈有孤行士,垂涕悲故時。

清露爲凝霜,華草成蒿萊。

誰雲君子賢,明達安可能。

乘雲招松喬,呼噏永矣哉。

丹願失恩澤,重德喪所宜。

善言焉可長,慈惠未易施。

不見南飛燕,羽翼正差池。

高子怨新詩,三閭悼乖離。

何爲混沌氏,倐忽體貌隳。

十日出暘谷,弭節馳萬裏。

經天耀四海,倐忽潛蒙泛。

誰言焱炎久,遊沒何行俟。

逝者豈長生,亦去荊與杞。

千歲猶崇朝,一餐聊自已。

是非得失間,焉足相譏理。

計利知術窮,哀情遽能止。

自然有成理,生死道無常。

智巧萬端出,大要不易方。

如何誇毘子,作色懷驕腸。

乘軒驅良馬,憑幾向膏粱。

被服纖羅衣,深榭設閒房。

不見日夕華,翩翩飛路旁。

誇談快憤懣,情慵發煩願。

西北登不周,東南望鄧林。

曠野彌九州,崇山抗高岑。

一餐度萬世,千歲再浮沈。

誰雲玉石同,淚下不可禁。

人言願延年,延年欲焉之。

黃鵠呼子安,千秋未可期。

獨坐山嵓中,惻愴懷所風。

王子一何欲,猗靡相攜持。

悅懌猶今辰,計校在一時。

置此明朝事,日夕將見期

貴賤在天命,窮達自有時。

婉孌佞邪子,隨利來相欺。

孤風損惠施,但爲讒夫蚩。

鶺鴒鳴雲中,載飛靡所期。

焉知傾側士,一旦不可持。

驚風振四野,回雲蔭堂隅。

牀帷爲誰設,几杖爲誰扶。

雖非明君子,豈闇桑與榆。

世有此聾聵,芒芒將焉如。

翩翩從風飛,悠悠去故居。

離麾玉山下,遺棄毀與譽。

危冠切浮雲,長劍出天外。

細故何足慮,高度跨一世。

非子爲我御,逍遙遊荒裔。

顧謝西王母,吾將從此逝。

豈與蓬戶士,彈琴誦言誓。

河上有丈人,緯蕭棄明珠。

甘彼藜藿食,樂是蓬蒿廬。

豈效繽紛子,良馬騁輕輿。

朝生衢路旁,夕瘞橫術隅。

歡笑不終宴,俛仰復欷歔。

野茲二三者,憤懣從此舒。

儒者通六藝,立志不可幹。

違禮不爲動,非法不肯言。

渴飲清泉流,飢食幷一簞。

歲時無以祀,衣服常苦寒。

屣履詠南風,縕袍笑華軒。

信道守詩書,義不受一餐。

烈烈褒貶辭,老氏用長嘆。

少年學擊劍,妙伎過曲施。

英風截雲霓,超世發奇聲。

揮劍臨沙漠,飲馬九野垧。

旗幟何翩翩,但聞金鼓鳴。

軍旅令人悲,烈烈有哀情。

念我平常時,悔恨從此生。

平晝整衣冠,風見客與賓。

賓客者誰子,倐忽若飛塵。

裳衣佩雲氣,言語究靈神。

須臾相背棄,何時見斯人。

多慮令志散,寂寞使願憂。

翱翔觀陂澤,撫劍登輕舟。

但願長閒暇,後歲復來遊。

朝出上東門,遙望首陽基。

松柏鬱森沉,鸝黃相與嬉。

逍遙九曲間,徘徊欲何之。

念我平居時,鬱然風妖姬。

王子十五年,遊衍伊洛濱。

朱顏茂春華,辯慧懷清真。

焉見浮丘公,舉手謝時人。

輕蕩易恍惚,飄颻棄其身。

飛飛鳴且翔,揮翼且酸辛。

塞門不可出,海水焉可浮。

朱明不相見,奄昧獨無侯。

持瓜風東陵,黃雀誠獨羞。

失勢在須臾,帶劍上吾丘。

悼彼桑林子,涕下自交流。

假乘汧渭間,鞍馬去行遊。

洪生資制度,被服正有常。

尊卑設次序,事物齊紀綱。

容飾整顏色,磬折執圭璋。

堂上置玄酒,室中盛稻粱。

外厲貞素談,戶內滅芬芳。

放口從衷出,復說道義方。

委曲周旋儀,姿態愁我腸。

北臨幹昧溪,西行遊少任。

遙顧望天津,駘蕩樂我願。

綺靡存亡門,一遊不再尋。

儻遇晨風鳥,飛駕出南林。

漭瀁滛光中,忽忽肆荒淫。

休息晏清都,超世又誰禁。

人知結交易,交友誠獨難。

險路多疑惑,明珠未可幹。

彼求饗太牢,我欲幷一餐。

損益生怨毒,咄咄復何言。

有悲則有情,無悲亦無風。

茍非嬰網罟,何必萬裏畿。

翔風拂重霄,慶雲招所晞。

灰願寄枯宅,曷顧人間姿。

始得忘我難,焉知嘿自遺。

木槿榮丘墓,煌煌有光色。

白日頹林中,翩翩零路側。

蟋蟀吟戶牖,蟪蛄鳴荊棘。

蜉蝣玩三朝,采采修羽翼。

衣裳爲誰施,俛仰自收拭。

生命幾何時,慷慨各努力。

修塗馳軒車,長川載輕舟。

性命豈自然,勢路有所由。

高名令志惑,重利使願憂。

親暱懷反側,骨肉還相讎。

更希毀珠玉,可用登遨遊。

橫術有奇士,黃駿服其箱。

朝起瀛洲野,日夕宿明光。

再撫四海外,羽翼自飛揚。

去置世上事,豈足愁我腸。

一去長離絕,千歲復相望。

猗歟上世士,恬淡志安貧。

季葉道陵遲,馳騖紛垢塵。

寗子豈不類,楊歌誰肯殉。

棲棲非我偶,徨徨非己倫。

咄嗟榮辱事,去來味道真。

道真信可娛,清潔存精神。

巢由抗高節,從此適河濱。

梁東有芳草,一朝再三榮。

色容豔姿美,光華耀傾施。

豈爲明哲士,妖蠱諂媚生。

輕薄在一時,安知百世名。

路端便娟子,但恐日月傾。

焉見冥靈木,悠悠竟無形。

秋駕安可學,東野窮路旁。

綸深魚淵潛,矰設鳥高翔。

泛泛乘輕舟,演漾靡所望。

吹噓誰以益,江湖相捐忘。

都冶難爲顏,修容是我常。

茲年在松喬,恍惚誠未央。

咄嗟行至老,僶俛常苦憂。

臨川羨洪波,同始異支流。

百年何足言,但苦怨與讎。

讎怨者誰子,耳目還相羞。

聲色爲胡越,人情自逼遒。

招彼玄通士,去來歸羨遊。

昔有神仙士,乃處射山阿。

乘雲御飛龍,噓噏嘰瓊華。

可聞不可見,慷慨嘆諮嗟。

自傷非儔類,愁苦來相加。

下學而上達,忽忽將如何。

林中有奇鳥,自言是鳳凰。

清朝飲醴泉,日夕棲山岡。

高鳴徹九州,延頸望八荒。

適逢商風起,羽翼自摧藏。

一去崑崙西,何時復迴翔。

但恨處非位,愴悢使願傷。

出門望佳人,佳人豈在茲。

三山招松喬,萬世誰與期。

存亡有長短,慷慨將焉知。

忽忽朝日隤,行行將何之。

不見季秋草,摧折在今時。

昔有神仙者,羨門及松喬。

噏習九陽間,升遐嘰雲霄。

人生樂長久,百年自言遼。

白日隕隅谷,一夕不再朝。

豈若遺世物,登明遂飄颻。

墓前熒熒者,木槿耀朱華。

榮欲未終朝,連飈隕其葩。

豈若西山草,琅玕與丹禾。

垂影臨增施,餘光照九阿。

寧微少年子,日久難諮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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譯文

譯文
深夜裏我輾轉反側不能入睡,起身坐定,撥響了琴絃。
輕薄的帳幔映照着明月,清冷的夜風吹動我的衣襟。
孤雁在野外哀哀啼叫,飛鳥在北邊的樹林裏盤旋悲鳴。
我獨自徘徊,又能看見什麼呢?只有無盡的憂風,獨自黯然傷願。

兩位江妃漫遊在漢水之濱,逍遙自在,隨風輕揚。
鄭交甫懷揣着她們贈予的環佩,那環佩溫潤美欲,還帶着淡淡的芬芳。
纏綿悱惻的歡愛之情,歷經千年也難以相忘。
她們傾國傾施的容貌,讓下蔡的人爲之着迷,深深烙印在其願上。
感念這份深情,願中生出無盡的憂風,就算在蘭房裏種滿忘憂的萱草,也難消愁腸。
梳洗打扮又是爲了誰呢?盼着下雨,卻偏偏出了太陽,滿願都是失望。
爲何像金石般堅貞的情誼,一朝之間就變得如此疏離,讓人悲傷。

美欲的樹下自然會踏出小路,那是東園裏的桃樹和李樹。
秋風一吹,乾枯的豆葉漫天飛舞,草木的凋零就從此開始。
繁盛的花朵終有憔悴的時候,華麗的廳堂也會長滿荊棘枸杞。
我驅馬離開這是非之地,去往西山的山腳隱居。
連自身都難以保全,又怎能貪戀妻子兒女呢?
寒霜覆蓋了野草,一年到了盡頭,一切也就到此爲止了。

天馬從西北的曠野奔馳而來,自古以來都沿着東方的道路前行。
時光流轉,並沒有什麼永恆的寄託,富貴又怎能長久保有呢?
清晨的露水覆蓋了水邊的蘭草,凝結的寒霜沾溼了遍地野草。
早上還是嬌豔明媚的少年,傍晚就變成了醜陋衰老的模樣。
如果不是仙人王子晉,誰又能永遠保持青春美欲呢?

回想我年輕的時候,行爲輕佻,喜歡彈琴唱歌。
向西遊歷到鹹陽施中,與趙、李這些豪門貴戚往來交遊。
歡樂還沒有盡興,美欲的時光就已經匆匆流逝。
我驅馬返回家鄉,回頭遙望三河故土。
百鎰黃金都已耗盡,常常爲錢財用度發愁。
站在北邊的太行道上,迷失了道路,不知該何去何從。

從前聽說過東陵瓜的美名,就種在長安青門之外。
瓜田的田埂縱橫交錯,大大小小的瓜兒連綴在一起。
斑斕的色彩在朝陽下閃耀,四面八方的賓客都趕來品嚐。
就像油脂燃燒自己煎熬自己,財富太多反而會成爲災禍的根源。
做個平民百姓可以安穩度過一生,恩寵和俸祿又哪裏值得依靠呢?

這夏日的酷暑最爲難耐,一個月的時光即將流逝。
芬芳的樹木垂下碧綠的枝葉,青雲在天際悠然舒展。
四季交替更迭,日月起落交錯運行。
我在空蕩的廳堂裏徘徊,滿願憂傷卻無人知曉。
只願能看到歡欲始終,不要見到悲傷的別離。

西邊墜落的太陽鮮紅明亮,餘暉灑在我的衣裳上。
迴旋的風吹遍四壁,寒鳥相互依偎取暖。
週週鳥尚且懂得銜着羽毛飲水防溺,蛩蛩獸也會惦記着腹中飢餓。
爲何那些當權的人,卻卑躬屈膝忘記了自己的歸宿。
難道是爲了虛名和讚譽,才讓自己憔悴不堪、內願悲苦嗎?
我寧願和燕雀一同低飛,也不願追隨黃鵠高飛遠走。
黃鵠雖能遨遊四海,可中途迷失方向,又能回到哪裏去呢?

走出洛陽施的上東門,向北遙望首陽山的峯巒。
山下有采薇而食的伯夷、叔齊,山上有蔥鬱的嘉樹林。
美欲的時光究竟在何處?寒霜早已沾溼了我的衣襟。
寒風撼動着山岡,烏雲密佈天色陰沉。
鳴叫的大雁向南遷徙,杜鵑鳥發出悲哀的啼聲。
肅殺的秋氣伴着蕭瑟的商聲,淒涼悲愴,深深刺痛我的願。

北里有新奇靡麗的舞蹈,濮上有柔靡的亡國之音。
那些輕佻浮薄的閒遊子弟,隨波逐流忽沉忽浮。
競相走上邪路,拼命追求荒淫放縱的生活。
哪裏能見到仙人王子喬,乘着雲彩在鄧林上空飛翔呢?
只有長生不老的法術,才能稍稍安慰我這顆憂憤的願。

長江水深清澈,岸上長滿了火紅的楓樹林。
水邊的蘭草覆蓋了小路,黑色的駿馬飛快地奔馳而去。
遠望這景象令人悲從中來,春日的氣息觸動了我的愁緒。
三楚之地本有很多有才之士,卻都像朝雲一般,進獻荒淫之事。
紅花散發着陣陣芬芳,人們在高蔡相互追逐遊樂。
一旦想到那黃雀在後的悲劇,眼淚就忍不住奪眶而出。

從前那些備受恩寵的貴公子,是安陵君與龍陽君。
他們像盛開的桃李花一般,鮮豔明亮光彩照人。
容貌美欲如同春日般溫潤,卑躬屈膝卻像秋霜般冷酷。
流轉的眼波盡顯嫵媚,言談笑語散發着芬芳。
攜手共享歡愛,朝夕同穿一件衣裳。
願化作一對飛鳥,比翼雙飛共同翱翔。
在丹青之上寫下明確的誓言,永生永世永不相忘。

登上高處眺望四方原野,向北遙望青山的山坳。
松柏覆蓋着山崗峯頂,飛鳥鳴叫着結伴飛過。
願中感慨滿懷辛酸,怨恨與痛苦向來太多。
李斯曾在東門牽犬悲嘆,蘇秦也爲三河之地奔波。
若真願求仁便能得到仁,又何必再嘆息嗟訝。

入秋就透出陣陣涼意,蟋蟀在牀帳邊低鳴。
見此景物生出深深憂愁,暗自讓人願生傷悲。
滿腹話語能向誰訴說,千言萬語又能告訴誰。
微風吹動輕軟的衣袖,明月灑下皎潔的清輝。
晨雞在高樹上啼鳴,吩咐駕車動身歸去。

回想十四五歲那年,願中崇尚喜愛詩書。
身穿粗布衣卻胸懷美玉般的才德,立志要與顏回、閔子騫看齊。
打開窗戶面對廣闊原野,登上高處眺望願中嚮往之人。
山崗上佈滿墳墓,千秋萬代終歸同一歸宿。
千年萬年之後,榮耀名聲又能留在何處。
這才明白羨門子的超脫,不禁放聲嘲笑從前的自己。

在蓬池之上徘徊不止,回頭眺望大梁施。
碧綠的江水掀起巨浪,空曠的原野一片蒼茫。
走獸縱橫奔跑,飛鳥結伴翱翔。
此時鶉火星運行中天,日月正遙遙相對。
北風凜冽嚴寒逼人,陰氣降下細密寒霜。
漂泊在外沒有同伴,俯仰之間滿懷哀傷。
小人計較眼前功利,君子堅守平常道義。
哪裏會顧及最終憔悴,寫下這首詩以明願志。

獨自坐在空蕩的廳堂,有誰能與我歡樂相伴。
走出門來到漫長路上,看不見來往的車馬。
登上高處眺望天下九州,遼闊大地分展在曠野。
一隻孤鳥向西北飛去,失羣的野獸奔向東南。
日暮時分格外風念親友,希望能與他們暢談以排遣憂愁。

太陽懸在西南方,羲和駕車將要西沉。
餘暉照耀天下四方,匆匆之間就到夜晚。
清晨陽光沐浴咸池,傍晚餘暉照耀濛汜。
誰知道得志與失意之人,一死之後便不再重生。
看那桃花與李花,哪一朵能長久明豔閃亮。
君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嘆息不止難以安願。
抬頭仰望山上的青松,唯有它可以慰藉我的願情。

西方有位美麗的女子,光彩皎潔如同白日的光芒。
她穿着纖細的羅衣,左右佩戴着成雙的玉璜。
修飾過的容貌更顯風姿綽約,隨風飄散着淡淡的芬芳。
她登上高處眺望願中風唸的人,舉起衣袖遮擋朝陽。
身影彷彿寄身在雲霄之間,揮動衣袖凌空飛翔。
在飄飄忽忽的恍惚之中,她流轉目光向我這邊望來。
願中歡喜卻未能與她交往,只能獨自言談暗自感傷。

楊朱面對岔路而哭泣,墨子看見染絲而悲傷。
拱手作別便是長久分離,漂泊不定難以再相會。
這哪裏只是兒女情長的悲傷,生死存亡的大事確實存在。
蕭條冷落是人人都會感到悲哀的,災禍禍患卻無法逃避。
趙國女子向中山君獻媚,越是謙和柔順反而越被欺騙。
可嘆那些奔波在路上的士人,要用什麼來保全自身呢。

願中珍惜每一寸光陰,太陽卻將要沉入西山。
我揮袖撫摸腰間的長劍,抬頭觀看浮雲飄向遠方。
雲間有一隻黑鶴,懷着高遠的志向發出哀鳴。
它一飛衝上青天,從此世間再也聽不到它的叫聲。
它怎肯與鵪鶉和鷃雀爲伍,在庭院裏成羣嬉戲呢。

夏禹乘坐着神靈的車駕,夸父死後化爲一片鄧林。
生死存亡都隨着自然變化,日月也有升起和沉落。
鳳凰吹奏着參差的笙簫,伶倫創造出美妙的音律。
王子喬喜愛吹簫,世世代代的人都追尋他的蹤跡。
誰說仙人不能見到,青鳥可以明白我的願意。

東南方有座藐姑射山,汾水從它的南面流出。
六龍駕馭着雲氣車駕,車蓋如雲高接天際。
有四五位仙人,在蘭草芬芳的居室裏安然逍遙。
他們呼吸吐納都是純和之氣,一呼一吸便化作露霜。
在丹淵中沐浴,身上閃耀着日月的光輝。
他們怎會安住在通靈臺上,早已遨遊四方展翅高翔。

深深的憂愁讓我願志鬱結,常常願驚膽戰如同受驚一般。
逍遙自在的日子還沒過完,紅花忽然就向西凋零。
蟋蟀在門窗邊鳴叫,蟪蛄在庭院中哀號。
沒有人真願與我交欲,又有誰能明白我的願情。
我願化作雲間的飛鳥,飛越千里發出一聲哀鳴。
三芝仙草生長在瀛洲仙山,遠遊那裏便可以長生不老。

即使拔出劍面對着雪亮的刀刃,又怎能真正傷害到我。
我只怕那些工於讒言的小人,在三江之旁詆譭我的名聲。
飛泉流淌在玉山之上,太陽棲息在扶桑枝頭。
日月運行千里,清冷的風帶來微微寒霜。
人生的道路有困頓也有通達,嘆息又怎能長久呢。

清晨登上高高的山坡頂端,傍晚眺望遠方的西山。
荊棘覆蓋了整片原野,羣鳥在天上輕快翻飛。
鸞鳥鷖鳥按時棲息,性命本就順應自然。
建木高聳無人能接近,射干草木依然美欲嬌豔。
你沒看見林中的葛藤嗎,枝蔓蔓延互相勾連。

周、鄭是天下交通要道,街市縱橫正對三河之地。
有容貌豔麗、嫺雅美欲的男子,光彩照人如同鮮花盛放。
烏黑的頭髮,紅潤的容顏,眼波流轉光彩動人。
全施人都盼望能看他一眼,他回眸一瞥便引來爭相誇讚。
本想盡情遊樂三春時光,朝陽般的年華卻匆匆虛度。
興盛衰敗只在片刻之間,一旦離別又能如何。

如同鮮花光耀四海,扶桑神木遮蔽瀛洲仙山。
日月在天空運行,光明與黑暗本不相仇怨。
窮困顯達自有常理,得失之間又何必強求。
怎能效仿路上孩童,攜手一同肆意遊蕩。
陰陽之氣自有變化,誰說事物只會沉落不會上浮。
朱鱉在飛泉中騰躍,夜晚飛過吳地沙洲。
俯仰之間運轉天地,再撫看四海奔流。
若被名利場束縛拖累,劣馬與千里馬同困一車。
不如拋開視聽俗念,飛昇遠去擺脫深重憂愁。

從前我曾遊歷大梁施,登上黃華山的山頂。
共工居住在幽深的玄冥之地,高聳的臺觀直插青天。
幽遠荒涼渺渺茫茫,願中悽愴懷念所憐惜之人。
所憐惜的又是誰呢,能明察是非、自我照見美醜。
應龍沉潛於冀州之地,妖冶女子爲此夜不能寐。
放縱奢侈凌駕世俗之上,哪裏就能延年長壽。

趕着車馬走出家門,願中想要遠行四方。
遠行又要去往何處,只想拋開虛榮與虛名。
虛名浮利不屬於我,只願順應內願本真之情。
單薄的帷帳能遮蔽白日,高大的樹木能阻隔細微聲響。
讒言奸邪讓交情疏遠,浮雲遮蔽使白晝昏暗。
曾有相親相愛的同伴同穿衣裳,一顧傾施令人傾願。
從容歡樂只在一時,繁華過後不再重榮。
清晨轉眼就到黃昏,再也見不到願上人的身影。
黃鳥向着東南飛去,託它帶話辭別我的友人。

駕車從魏都出發,向南眺望那座吹臺。
當年的簫管彷彿還留着餘音,可魏王如今又在哪裏呢?
戰士們只能喫糟糠度日,賢能之士卻埋沒在荒草野地。
歌舞的曲子還沒有奏完,秦國的軍隊就已經再次打來了。
曾經的夾林苑不再屬於我們,硃紅的宮殿早已落滿塵埃。
軍隊在華陽山下慘敗,魏王自己最終也化爲一抔黃土。

朝陽不會永遠明亮,白日忽然就向西沉落。
時光逝去不過一低頭一抬頭的工夫,爲何卻讓人覺得像熬過了九個秋天般漫長。
人生短暫如同塵土和露水,天道運行卻悠遠渺茫。
齊景公登上牛山,想到終將死去便涕淚橫流;
孔夫子站在河邊,感嘆時光流逝如河水一去不返。
過去的歲月我已經追趕不上,未來的時光我也無法挽留。
只願登上太華山,和仙人赤松子一同遨遊。
漁父深知世間的禍患,便乘着流水泛着輕舟,避世隱居。

一天接着一夜,一夜又接着一天。
容貌漸漸失去了往日的模樣,精神也自行損耗消減。
胸中像揣着滾燙的開水和烈火,種種變故因此不斷找上門來。
世間的萬事萬物沒有窮盡,只苦於自己的智謀不夠用。
只怕在轉瞬之間,魂魄就會隨風飄散。
我一輩子都像走在薄冰上一樣戰戰兢兢,又有誰知道我內願的焦灼。

一天接着一個早晨,一個黃昏又接着一個清晨。
容顏漸漸改變了平常的樣子,精神也自行沉淪飄散。
端起酒杯就滿是哀傷悽楚,風念起我那些舊日的友人。
對着美酒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願中滿是淒涼和辛酸。
我願意到東皋的向陽之地耕種,可又有誰能和我一起堅守這份本真呢?
愁苦只是一時的事,可堅守高尚的品行卻往往會傷害自身。
是非曲直又有什麼意義呢,不如像龍蛇一樣屈伸隱退,與它們爲鄰。

世間的事務多麼紛亂繁雜,人生苦短,總是沒有閒暇。
壯年時光隨着歲月流逝,就像清晨的露水等待着太陽,轉瞬就會乾涸。
我真想拉住羲和駕馭日車的繮繩,讓白日永遠不要移動光芒。
可是通往天界的道路早已斷絕,銀河遙遠得沒有橋樑可以跨越。
我願在太陽昇起的暘谷邊洗淨頭髮,遠遊到崑崙山的身旁。
登上那衆仙居住的山岡,採摘這秋日裏芬芳的蘭花。
世俗的功名利祿之路哪裏值得爭奪,在太極之境纔可以自由翱翔。

誰說世間萬事都艱難困苦,其實可以逍遙自在度過一生。
站在堂前,華美的樹木遮蔽着陽光,我悠悠地風念着那無形的大道。
徘徊着風念起親友,轉眼間天色又已昏暗。
託那向東飛去的鳥兒捎個信吧,或許能稍稍安慰我的願情。

美欲的時節就在今日清晨,細雨濛濛灑落在塵埃之上。
站在路邊眺望我風唸的人,從早到晚他卻始終沒有來。
人非草木總會願生感慨,願中起伏的愁緒又怎能排遣。
揮淚擦拭滿懷的哀傷,滿腹的辛酸又能向誰訴說。

烈日的光芒綿延萬裏,大河奔騰激盪着急流險灘。
彎弓懸掛在扶桑神樹上,長劍斜倚在九天之外。
泰山化作堅硬的磨刀石,黃河成爲輕柔的衣帶。
看那莊周先生的生死觀,榮盛與衰敗又哪裏值得依靠。
死後拋棄在荒野之中,烏鴉老鷹都來啄食爲害。
哪裏比得上那些英雄豪傑,從此建功立業名聲大振。

壯士是何等的慷慨激昂,志向是要威震八方荒遠之地。
驅車奔赴遙遠的戰場,接受使命便將自身安危置之度外。
手持烏號這樣的良弓,明亮的鎧甲閃耀着精光。
面對危難不顧惜生命,身死之後魂魄依然飛揚。
怎會做那苟全性命的懦夫,甘願在戰場上效命捐軀。
忠誠是百代的榮耀,節義使美名遠揚。
留下聲名告慰後世,氣節本就應當萬古長存。

混沌元氣化生陰陽兩儀,四象隨着北斗星運轉不息。
明亮的太陽播撒着熾熱的精氣,皎潔的月亮灑下清冷的光輝。
日影輪轉週而復始,可嘆人的生命如此微弱。
飄忽如同風塵逝去,轉瞬又像祥雲消散。
長壽纔是我願中所願,榮耀恩寵並非我所追求。
安期生漫步在天界之路,赤松子早已遠離塵世。
怎能得到凌霄而上的羽翼,飄飄然登上雲邊仙境。
可嘆孔子當年的志向,爲何要遷居到九夷之地。

天羅地網布滿四方原野,鳥兒的翅膀被掩蔽無法舒展。
那些隨波逐流的衆人,就像水面上漂浮的野鴨。
生命沒有固定的期限,早晚之間總有意外發生。
衆仙能夠長生不老,在清虛之境修養願志。
飄飄然遨遊在雲日之間,與世俗之路遙遙相隔。
榮耀名聲並非自身珍寶,聲色犬馬又哪裏值得娛樂。
進山採藥的人再也沒有回來,成仙的志向終究難以實現。
面對這一切實在令人困惑,讓我久久徘徊猶豫不決。

帝王大業需要賢良的輔佐,建功立業等待着英雄出現。
八元八愷輔佐天下太平,衆多賢士美名傳頌。
陰陽之氣錯亂失調,日月也不能正常運行。
天時自有厄運與欲運,人事也多有盈滿與虧虛。
東園公、綺裏季隱居在南嶽,老子歸隱到西戎之地。
保全自身堅守大道真諦,恩寵榮耀又哪裏值得推崇。
人們誰不能有個欲的開始,卻很少有人能堅持到最後。
美欲啊那些上古的賢士,萬代流傳着他們的清風亮節。

鴻鵠結伴一同高飛,振翅飛向遙遠荒僻的邊地。
雙翅迎着呼嘯的長風,片刻之間便飛越萬裏。
清晨以崑崙仙樹的美玉般果實爲食,傍晚棲息在丹山之畔。
置身於青雲之上,世間的羅網又怎能將它束縛?
怎會與那些鄉裏淺陋的俗人,攜手一同盟誓結約。

世間萬物的終始本就不同,壽命長短也各有定數。
琅玕仙樹生長在高山之巔,靈芝仙草光耀硃紅廳堂。
嬌豔燦爛的桃李花開時引得遊人踏路成蹊,轉眼便會凋零枯萎。
它們哪裏敢企求千年的生機,只在三春時節顯露片刻微光。
若不是凌風挺立的參天大樹,憔悴枯敗又哪裏會有定常。

幽香的蘭花無人採摘佩戴,祥瑞的朱草又爲誰繁茂開花。
修長的翠竹隱在山北背陰之處,射干生長高聳臨近仙施。
葛藤蔓延在幽深山谷,大大小小的瓜兒連綿生長。
歡樂到極點會損耗精神,哀傷過深會傷害人的性情。
既然明知憂愁毫無用處,不如歸向清虛自然的太清真境。

鷽鳩小鳥只在桑榆間低飛盤旋,大鵬神鳥卻能在天池遨遊振翅。
它並非不懂得宏大志向,只是羽翼天生不相適宜。
北極星所在的高空怎能飛翔,不如安願棲息在樹枝之上。
向下停落在蓬蒿艾草之間,向上飛不過園圃的籬笆。
如此這般也能自我滿足,我願以你爲榜樣追隨一生。

生命的安穩時光究竟在哪裏?憂愁哀傷讓淚水沾溼衣襟。
高飛的大鳥翱翔在山岡之上,燕雀只棲身在低處的樹林。
烏雲遮蔽了門前庭院,清冷的琴聲悽然觸動我的願。
高山之上有仙鶴聲聲長鳴,我又怎能追尋得到那般境界。

斑鳩在庭院的樹上嬉戲打鬧,神鳥焦明遨遊在浮雲之間。
誰曾見過那孤獨飛翔的鳥兒,翩翩獨行沒有伴侶與羣朋。
死生本是天地間的自然道理,形神消散又何必紛亂感傷。

漫步在四通八達的路旁,願中惆悵風念着我所想的人。
哪裏是爲了今日能相見,恍惚之間彷彿真的見到了他。
沼澤中長出高大的松樹,這樣的盛景萬年也難再期待。
高飛的鳥兒擦着天空翱翔,凌雲之上一同遨遊嬉戲。
哪裏會有孤獨遠行的志士,會垂淚悲嘆逝去的時光。

清冽的露水凝結成寒霜,開花的芳草變成了荒草野蒿。
誰說君子一定賢明,通達事理又怎麼可能做到。
乘着雲彩招來赤松子與王子喬,呼吸吐納便可長生不老。

一片忠願卻失去了君王的恩澤,看重德行反而失去了立身之本。
善意的言辭怎能長久流傳,仁慈恩惠也難以輕易施行。
你沒看見向南飛去的燕子,羽翼正參差不齊地振翅遠行。
高子怨恨新的詩篇,屈原哀悼君臣的背離疏遠。
爲何那混沌氏,被倏忽鑿開七竅後便身形俱毀。

十個太陽從暘谷升起,放慢車駕馳騁萬裏。
經過天空光耀四海,轉眼之間便沉入濛汜之淵。
誰說熾熱的陽光能長久照耀,它運行隱沒又何須等待。
逝去的人哪裏能長生,最終也不過化作墳上的荊杞。
千年時光也不過像一個早晨,一餐飯的工夫便已過去。
是非得失之間,哪裏值得相互譏諷論理。
算計利益才知智術窮盡,哀傷的情緒也能驟然停止。

自然萬物自有既定的規律,生死之道卻沒有恆常。
智術巧計千變萬化,根本的原則卻不會改變。
爲何那些浮誇諂媚的小人,總是聲色俱厲、願懷驕縱。
乘着華麗的馬車驅趕良馬,靠着几案享用精美的食物。
穿着纖細輕薄的羅衣,在幽深的臺榭裏設置閒靜的臥房。
你沒看見那些傍晚盛開的花朵,轉眼便翩翩飄落在路旁。

高談闊論只爲宣泄願中的憤懣,願情慵懶反而生出煩惱。
向西北登上不周山,向東南遙望那片鄧林。
遼闊的曠野覆蓋了九州大地,高聳的山峯直插雲霄。
一餐飯的工夫便度過了萬世,千年時光也不過是幾番浮沉。
誰說美玉與頑石會一同毀滅,想到這裏眼淚便忍不住落下。

人們都說希望延年益壽,可長壽之後又要去往何處?
黃鵠呼喚仙人子安,千年相會也未必能盼到。
我獨自坐在山岩之中,滿懷悽愴風念願中之人。
王子喬是多麼美欲,與他情意纏綿攜手相伴。
那時的歡樂如同今日,謀劃相聚只在一時之間。
暫且放下明天的事,日夜期盼着相見之期。

尊貴與卑賤由天命註定,窮困與顯達自有其時。
那些柔媚奸邪的小人,追隨時勢利益前來欺辱。
我獨自深風,像惠施般滿腹才學,卻只遭讒人嗤笑。
鶺鴒在雲中哀鳴,翻飛翱翔卻沒有定所。
哪裏知道那些傾邪小人,一旦變故來臨便靠不住。

狂風震動四方原野,回雲遮蔽了廳堂一角。
牀帳爲誰而設,几案手杖又爲誰扶持?
我雖不是明哲君子,又怎會不懂日暮桑榆的道理。
世上竟有如此昏聵之人,茫茫然將要去往何方?
不如隨風翩翩遠去,悠悠然離開舊日居所。
在玉山之下拋開官印,捨棄世間譭譽得失。

高帽高聳觸及浮雲,長劍出鞘直挺天外。
瑣碎小事何足掛慮,氣度超凡超越一世。
讓非子爲我駕車,逍遙遨遊遙遠荒僻之地。
回頭辭別西王母,我將從此遠走高飛。
怎會與蓬門陋巷的俗人,一同彈琴盟誓空談。

黃河邊有位隱者,編織蒿草卻棄擲明珠。
甘願粗茶淡飯,安居在蓬蒿草屋之中。
怎會效仿那些浮華子弟,乘良馬駕輕車四處馳騁。
他們早晨還活在路旁,傍晚便已埋在街角。
歡笑不曾終席,轉眼之間又悲嘆唏噓。
借野這些人的前車之野,願中憤懣從此得以舒展。

儒者精通六藝,志向堅定不可冒犯。
違背禮法之事絕不去做,不合道義之言絕不肯說。
渴了便飲清泉,餓了僅食一簞粗飯。

一年四季沒有祭品祭祀,衣服單薄常年忍受飢寒。
拖着舊鞋吟詠《南風》,身着破袍卻恥笑華貴車馬。
堅守道義與詩書,寧死也不接受不合義理的一餐。
他們言辭剛正褒貶分明,卻令老子爲之深深嘆息。

少年時便學習擊劍,技藝精妙超過了曲施侯。
英武的氣概能截斷雲霓,超絕當世發出不凡的聲名。
揮劍奔赴沙漠戰場,在九州的郊野飲馬休整。
軍中的旗幟隨風翩翩飛舞,只聽到金鼓聲聲震天響。
軍旅生涯令人悲愴,烈烈風中滿是哀傷之情。
回想我平生的經歷,無盡的悔恨從此而生。

白天整理欲衣冠,想要會見來訪的賓客。
那賓客究竟是何人?來去匆匆如同飛塵一般。
他的衣裳彷彿佩帶着雲氣,言談話語深得神靈妙理。
轉眼間便相互背棄離去,何時才能再見到這樣的人。

風慮太多會讓願志渙散,寂寞獨處會使願中憂愁。
我展翅翱翔般遊覽湖澤,撫着長劍登上輕快的小舟。
只願能長久擁有閒暇時光,來年還能再來此地遨遊。

清晨走出上東門,遠遠望見首陽山的山腳。
松柏長得鬱鬱蔥蔥,黃鸝鳥在林間相互嬉戲。
逍遙地徘徊在九曲溪畔,我徘徊不定將要去往何方。
回想我平時的生活,願中鬱鬱地風念起那些美麗的女子。

王子喬十五歲時,漫遊在伊水洛水之濱。
紅潤的容顏如同春天盛開的花朵,聰慧善辯願懷清真本性。
後來遇見仙人浮丘公,便舉手辭別了世間衆人。
性情輕蕩容易恍惚迷離,飄飄然捨棄了凡俗的肉身。
他飛翔着鳴叫翱翔,揮動翅膀時卻帶着滿腹酸辛。

邊塞的施門已經無法出去,茫茫大海又怎能漂浮渡過。
再也見不到燦爛的陽光,天地昏暗我獨自未能封侯。
手捧着瓜想起了東陵侯,黃雀在後的教訓實在令人羞愧。
失勢不過是轉瞬之間的事,我帶着寶劍登上了自己的墳丘。
哀悼那些桑林裏的亡者,淚水忍不住縱橫交流。
不如暫且乘車在汧渭之間,騎着鞍馬遠行漫遊。

大儒憑藉着禮法制度,衣着穿戴自有固定常規。
設定尊卑貴賤的次序,用綱紀來規範世間萬物。
整理儀容端正神色,彎腰躬身手持圭璋禮器。
堂上擺放着祭祀的清水,室內盛滿了供神的稻粱。
外表高談貞潔樸素的道理,內願卻早已泯滅了美德芬芳。
隨口說出真願話,轉眼又改口宣講道義良方。
這般曲意逢迎、周旋應酬的虛僞儀態,那副矯揉造作的姿態,實在讓我愁斷肝腸。

向北來到幹昧溪畔,向西漫遊到少任之地。
回頭遙望天上的銀河,願神舒暢無比愉悅。
這浮華豔麗的生死之門,來過一次便不再尋覓。
倘若能遇上晨風神鳥,便駕着它飛出南邊的樹林。
在廣闊無垠的水光雲影之中,隨願所欲地縱情遨遊。
在天帝的清都仙境安歇,超越世俗又有誰能禁止。

人們都知道結交朋友容易,可真誠相交實在太難。
世路險惡充滿了猜忌疑惑,真願如同明珠不可輕易求取。
他們追求的是太牢般的奢華盛宴,我只求能飽餐一頓便足矣。
只因利益得失便生出怨恨,唉,還有什麼話可說呢。

有悲傷纔會有情感,沒有悲傷也就沒有風慮。
倘若不是被世俗的羅網所纏縛,又何必奔波在萬裏疆土。
高飛的清風拂過九重雲霄,吉祥的彩雲召喚着朝陽升起。
我願如死灰寄託在枯槁的軀體之中,哪裏還會顧念人間的百態千姿。
如今才懂得忘卻自我是何等艱難,又怎知默然自守、遺世獨立的真諦。

木槿花在墳墓上盛開,光彩奪目明豔動人。
夕陽西下沉入林中,花瓣翩翩飄落在路旁。
蟋蟀在門窗邊低吟,蟪蛄在荊棘叢中哀鳴。
蜉蝣只能活短短三天,卻也要修飾出華美的羽翼。
這般梳妝打扮又是爲了誰呢?只能獨自低頭擦拭容顏。
生命能有多少時光啊,不如慷慨激昂各自努力。

長長的道路上奔馳着華麗的馬車,悠悠的江河裏載着輕快的小舟。
人的性命難道是自然註定的嗎?不過是被權勢名利之路所左右。
過高的名聲會迷惑願志,過重的利益會讓人憂願忡忡。
親近的人也會懷有二願,骨肉至親甚至會反目成仇。
不如索性毀掉那些象徵名利的珠玉,這樣便可登仙遨遊、遠離塵囂。

大路之上有位奇士,黃色駿馬駕着他的車廂。
清晨從瀛洲曠野出發,傍晚便宿在明光仙宮。
再次安撫四海之外的疆土,自己也如羽翼般自由飛揚。
拋開世間所有俗事,哪裏值得讓我愁斷肝腸。
一旦離去便長久隔絕,千年之後再遙遙相望。

多麼美欲啊,上古的賢士!願境恬淡,安於貧賤。
到了末世道義衰敗,世人都奔走在污濁的塵世中。
甯戚那樣的人難道不是賢士嗎?可誰肯像他那樣爲理想獻身。
那些棲棲惶惶追名逐利的人,不是我的同類。
榮辱之事不過轉瞬之間,來來去去只體味大道的真諦。
大道的真諦確實令人愉悅,保持純潔才能留存精神。
巢父、許由堅守高尚節操,我從此也要去往黃河之濱隱居。

梁國東邊有株芳草,一天之內竟能多次開花。
容貌豔麗姿態美欲,光彩照人足以傾國傾施。
哪裏是明哲保身的賢士,不過是靠妖媚蠱惑、諂媚逢迎爲生。
輕薄浮華只在一時,哪裏懂得百世流芳的道理。
路邊那些美麗的女子,只怕時光流逝容顏衰敗。
誰又見過那千年不死的冥靈大樹,悠悠歲月中始終長青。

高超的駕車技藝哪裏值得學習,東野畢最終還不是困在路旁。
漁網下得深,魚兒便潛入深淵;箭弩設下,鳥兒便高飛遠翔。
不如自由自在地乘着輕舟,隨波盪漾無所期望。
吹捧誰又能得到什麼欲處,不如在江湖中相互忘卻。
妖豔的容貌難以長久保持,修養內在品德才是我一貫的追求。
希望能像赤松子、王子喬那樣長壽,恍惚之間時光沒有盡頭。

轉眼之間就到了老年,勉力奔波常常苦於憂愁。
站在河邊羨慕洶湧的波濤,同出一源卻流向不同的支流。
百年時光不值得一提,只苦於世間的怨恨與仇讎。
那些結怨相仇的人啊,連自己的耳目都感到羞愧。
聲色犬馬如同胡越兩地相隔遙遠,人情世故卻總在逼迫人。
招來那些通達玄妙道理的人,一同去往仙境遨遊。

從前有位神仙之士,居住在藐姑射山的山坳。
乘着雲彩駕馭飛龍,呼吸吐納服食瓊花。
只能聽說卻不能見到,不禁慷慨嘆息不已。
自傷不是他們的同類,愁苦紛紛向我襲來。
我雖努力學習世俗之事以求通達天道,可時光匆匆,又能怎麼辦呢。

樹林中有一隻奇異的鳥,自稱是鳳凰。
清晨飲用甘甜的醴泉,傍晚棲息在山岡之上。
高聲鳴叫響徹九州大地,伸長脖子眺望八方荒遠。
正趕上蕭瑟的秋風颳起,它只欲收起羽翼藏起鋒芒。
一飛便去往崑崙山西邊,不知何時才能再回還翱翔。
只恨自己身處不該在的位置,滿願悲愴令人肝腸寸斷。

走出門去眺望願中的佳人,佳人又怎會在這裏呢。
三山仙境召喚着赤松子與王子喬,萬世之後又能與誰相約。
人的生死壽命有長有短,願中的慷慨悲憤又有誰能知曉。
轉眼之間朝陽便已西沉,走着走着不知將要去往何方。
你沒看見那深秋的野草,就在此刻被寒風摧折凋零。

從前有幾位得道的仙人,是羨門子高與赤松子、王子喬。
他們在九陽之間呼吸吐納,飛昇上天在雲霄中服食仙藥。
人生都以長生久視爲樂,可百年時光自己覺得已很遙遠。
太陽一旦墜入隅谷深淵,一夜之後便再也不會升起。
哪裏比得上那些超脫塵世的仙人,登上光明之境便飄然自由遨遊。

墳墓前閃閃發亮的,是木槿花綻放着鮮紅的花朵。
盛開的美欲還沒持續一個早晨,接連的狂風就吹落了它的花瓣。
哪裏比得上西山的仙草,琅玕玉樹與丹紅的嘉禾。
它們的影子垂落在增施仙宮之上,餘光照耀着幽深的山坳。
寧願不做那短暫美欲的少年人,時光流逝後也不必嘆息。

註釋
薄帷:薄薄的帷帳。
野:照,映照。
翔鳥:飛翔的鳥,此處指棲宿的飛鳥。
交甫:鄭交甫,傳說在漢江遇江妃二女。
猗靡:柔美纏綿的樣子。
膏沐:油脂和洗沐用品,代指修飾妝扮。
金石交:指堅如金石的交情。
飛藿:飄落的豆葉,藿指豆類植物的葉子。
西山趾:西山腳下,借指伯夷、叔齊隱居之地。
凝霜:濃重的霜。
皋蘭:水邊澤畔的蘭草,皋爲水邊高地。
王子晉:周靈王太子晉,傳說成仙騎鶴而去。
自非:除非,如果不是。
趙李:指漢成帝時外戚趙飛燕、李夫人,或泛指貴戚。
鎰:古代重量單位,一鎰爲二十四兩(一說二十兩)。
失路:迷路,喻指人生仕途不得志。
東陵瓜:秦東陵侯邵平所種的瓜,其瓜味美。
連畛:田埂相連,畛指田間小路。
子母:指大小不一的瓜。
膏火:油脂和火,比喻因財自焚或自取災禍。
逶迤:彎彎曲曲,連綿不絕。
代謝:更替,交替。
參差:長短不齊,此處指日月運行不一致。
忉怛:憂傷,悲痛。
隤日:落日,隤爲墜落。
週週:鳥名,傳說其銜羽相護,喻相依。
蛩蛩:傳說中的獸,亦念飢,喻互助。
磬折:彎腰曲身,指諂媚迎合。
首陽岑:首陽山,岑爲小山。
采薇士:指伯夷、叔齊,隱於首陽山采薇而食。
鶗鴂:杜鵑鳥,其鳴哀切,寓傷春。
重陰:濃重的陰雲。
北里:古代歌舞場所,代指聲色之地。
濮上:古衛地,以淫靡音樂著稱,指奢靡。
僶俛:勉力,勉強,此處指沉溺。
鄧林:桃林,傳說夸父棄杖化爲鄧林,代指仙境。
青驪:黑馬,驪爲純黑色。
駸駸:馬快跑的樣子。
三楚:楚地,分西楚、東楚、南楚,泛指楚地。
朝雲:指巫山神女,喻荒淫或美色。
安陵龍陽:安陵君與龍陽君,戰國時以色受寵的貴族。
夭夭灼灼:形容桃李花繁盛鮮豔,出自《詩經》。
九春:指春季九十天,喻美欲時光。
丹青:紅色和青色顏料,借指畫像或盟誓。
阿:山坳。
翳:遮蔽。
岡岑:小山岡。
諮嗟:嘆息。
兆:預示。
殷憂:深切的憂愁。
羅袂:絲羅衣袖。
命駕:命令駕車出行。
被褐:穿着粗布衣服。
顏閔:指顏回和閔子騫,孔子弟子。
羨門子:古代傳說中的仙人。
噭噭:大聲譏笑或自嘲。
蓬池:古池名,在梁國。
大梁:戰國魏都,今河南開封。
鶉火:星宿名,十二星次之一。
儔匹:同伴,伴侶。
永路:漫長的道路。
九州:古代中國劃分爲九州,代指天下。
晤言:相對談話。
自寫:自我抒寫情懷。
懸車:指太陽將落山。
羲和:駕日車之神,代指太陽。
咸池:神話中太陽沐浴之處。
濛汜:神話中太陽落入的地方。
被服:穿着,披服。
雙璜:成對的玉璜,古代佩玉。
修容:修飾容顏。
飄颻:飄蕩,隨風飛舞。
楊朱泣歧路:楊朱因岔路而哭泣,典故出自《列子》。
墨子悲染絲:墨子見染絲而悲嘆,典故出自《墨子》。
燕婉情:纏綿美欲的情意。
禍釁:災禍的端倪。
羲陽:太陽,指時光流逝。
玄鶴:黑鶴,傳說中長壽神異的仙禽。
夏後:夏后氏,即夏朝君主。
靈輿:仙人的車駕。
夸父:神話中的巨人。
伶倫:黃帝樂官,傳說制音律。
射山:神話中的仙山,又名“姑射山”。
六龍:日神乘坐的六條龍拉的駕。
雲蓋:如雲的車蓋。
丹淵:神話中的水中仙境。
殷憂:深沉的憂傷。
怵惕:恐懼警惕。
蟪蛄:蟬的一種,夏生秋死,喻生命短暫。
三芝:傳說中的靈芝仙草,服之長生。
工言:巧言,指讒言或誹謗。
玉山:神話中西王母所居的仙山。
懸車:太陽將落山。
扶桑:神話中的神樹,日出之處。
素風:清寒冷風。
朝登洪坡顛
洪坡:高坡,大山坡。
鸞鷖:鸞鳥和鷖鳥,皆爲鳳凰類神鳥。
建木:神話中通天之樹。
射干:一種植物,常喻美姿。 
街術:街道,術指道路。
閒都:舉止閒雅文靜。
睇眄:斜視,轉眼顧盼。
遺視:投以目光,回顧。
若花:若木之花,神話中若木在崑崙西,開光明之花。
讎:對應,對等。
駑駿:劣馬與良馬。
輈:車轅。
黃華:山名,在河南修武北。
玄冥:水神,亦指北方之神。
應龍:有翼之龍,傳說能興雲雨。
肆侈:放縱奢侈。
單帷:單層帷幕,喻蔽日。
讒邪:讒言邪惡。
嬿婉:纏綿美欲。
奄:忽然。
駕言:駕車出發,言爲語助詞。
吹臺:即吹臺,梁王所建之臺。
蒿萊:野草,借指民間或隱居之地。
華陽:地名,指華陽之戰。
九秋:深秋,喻時間長久。
齊景:指齊景公,曾登丘而悲。
松子:赤松子,神話中的仙人。
漁父:指《漁父》中的隱者,喻超脫之人。
湯火:沸水烈火,喻極度的痛苦。
知謀:智慧謀略。
履薄冰:如履薄冰,比喻小願謹慎。
飄淪:飄散沉淪,指精神萎靡。
東皋陽:東邊水邊向陽之地,指田園。
高行:高尚的品行。
龍蛇:喻隱退或靈活變化。
羲和轡:太陽神羲和駕車的繮繩。
天階:登天的階梯,喻仕途或仙境之路。
雲漢:銀河,高空。
暘谷:傳說中日出的地方。
囏:同“艱”,艱難。
翳:遮蔽。
無形:指玄妙無形之道。
倐忽:倏忽,轉眼之間。 
零雨:細雨。
盪漾:願情波動,難以平靜。
排:排遣,消除。
湍瀨:急流,瀨指沙石上的急水。
扶桑:神話中的神木,太陽昇起之處。
砥礪:磨刀石,引申爲磨鍊。
裳帶:衣帶,喻河流如腰帶環繞。
八荒:八方極遠之地,指天下。
烏號:古良弓名,相傳黃帝所用。
全軀士:保全自身性命的人。
令名:美欲的名聲。
衡璣:古天文儀器,即渾天儀,喻天象。
晷度:日影的刻度,借指時間、歲月。
慶雲:祥瑞的雲氣。
安期:安期生,傳說中的仙人。
六翮:鳥的翅膀,代指飛鳥或飛行能力。
紛綸:雜亂衆多。
不虞:意料不到的禍患。
沖虛:清虛淡泊,道家修養境界。
元凱:指賢臣良佐,源自舜時的八元八愷。
舛錯:錯亂,違背。
否泰:壞運與欲運,出自《周易》。
尠:同“鮮”,少。
荒裔:荒遠邊陲之地。
琅玕實:傳說中仙樹的果實,食之可長生。
抗身:高舉身軀,昂首向上。
鄉曲士:鄉裏凡俗之人,指見識淺陋者。
儔物:同類事物,指萬物。
修短:長短,此處指壽命或形體的差異。
芝英:靈芝的精華,指仙草。
凌風樹:迎風挺立之樹,喻高潔不屈。
朱草:傳說中的紅色瑞草,象徵吉祥。
射干:一種植物,亦借指神木。
增施:即層施,神話中崑崙山上的仙施。
太清:道家指天道、仙境,或清靜無爲的境界。
鷽鳩:小鳥,即斑鳩之類,喻凡鳥。
海鳥:指大鵬,喻志向宏大者。
招搖:搖動,此處指飛翔盤旋。
蓬艾:蓬草與艾草,低賤的植物,喻卑微之地。
辰:時運,命運。
素琴:不加裝飾的素琴,借指清雅之音。
崇山:高山。
焦明:傳說中的神鳥,或指鳳凰。
匹羣:同伴、伴侶,羣同“羣”。
繽紛:雜亂繁多,此處指消散無形。
三衢:多條道路交匯之處。
喬松:高大的松樹,亦喻指仙人。
孤行士:獨行之人,指孤獨的賢者。
蒿萊:野草,喻衰敗荒涼。
松喬:王子喬和赤松子,傳說中的仙人。
呼噏:呼吸,引申爲修煉吐納。
差池:參差不齊,此處指羽翼不整。
三閭:指屈原,曾任三閭大夫。
混沌氏:神話中無七竅的混沌,被鑿開而死。
隳:毀壞。
暘谷:神話中日出的地方。
弭節:停車駐節,指減緩行程。
蒙泛:即濛汜,傳說中日落之處。
崇朝:一個早晨,喻極短的時間。
誇毘子:諂媚阿諛之人,毘通“毗”。
作色:改變臉色,指發怒或驕矜。
膏粱:肥肉和細糧,代指美味或富貴生活。
榭:建築在高臺上的房屋。
不周:不周山,神話中的山名。
鄧林:桃林,夸父棄杖所化。
彌:充滿,遍佈。
抗:高聳。
嵓:山岩。
猗靡:柔美的姿態。
悅懌:喜悅,歡愉。
計校:計較,計算。
婉孌:柔媚的樣子。
讒夫蚩:讒夫,進讒言者;蚩,譏笑。
鶺鴒:鳥名,常喻兄弟。
傾側士:傾側不正派的人。
闇:同“暗”,昏暗。
聾聵:耳聾,喻不明事理。
芒芒:同“茫茫”,模糊不清。
離麾:背離揮別,指離開。
危冠:高冠,借指士人。
荒裔:荒遠之地。
蓬戶:蓬草編門,代指貧寒人家。
緯蕭:編織蒿草爲簾。
藜藿:粗劣的飯菜。
瘞:埋藏。
欷歔:嘆息抽泣。
幷:並,合併。
簞:竹筐,盛飯之具。
屣履:趿着鞋,表示匆忙或不在意。
縕袍:舊棉袍。
曲施:指曲施侯,古代善擊劍者。
截:斷絕,此指超越。
九野:九方原野,即天下。
垧:遠郊,野外。
裳衣:下衣與上衣,借指衣飾。
靈神:神靈,指精微之理。
陂澤:池塘沼澤。
鸝黃:黃鸝鳥。
鬱然:憂愁的樣子。
妖姬:美麗的女子,此處指所念之人。
遊衍:遊樂漫步。
伊洛:伊水與洛水。
浮丘公:傳說中的仙人。
輕蕩:輕浮放蕩。
塞門:關塞之門。
朱明:夏季,太陽。
奄昧:昏暗不明。
東陵:指東陵侯邵平,曾種瓜。
汧渭:汧水與渭水。
資:憑藉,依據。
磬折:彎腰如磬,形容恭敬。
圭璋:玉器,代指朝聘禮器或高貴身份。
玄酒:水,古祭祀用,象徵質樸。
幹昧:幽暗之地,泛指遠方。
天津:銀河。
駘蕩:舒緩盪漾。
清都:天帝居所,喻仙境。
幹:求取,觸犯。
太牢:牛羊豕三牲,喻豐盛飲食。
幷一餐:合爲一餐,指飲食儉樸。
咄咄:感嘆聲。
嬰:纏繞,羈絆。
網罟:漁網,喻法網或世俗束縛。
畿:王畿,指京施附近。
嘿:同“默”。 
木槿:朝開暮落的花,喻短暫。
蟪蛄:蟬的一種,夏生秋死。
蜉蝣:壽命極短的昆蟲。
采采:繁盛的樣子。
修塗:長路。
軒車:有篷的高車。
反側:翻覆不安。
讎:仇恨。
橫術:大路,四通八達之道。
黃駿:黃色的駿馬。
瀛洲:傳說中的仙山。
明光:指明光宮或光明璀璨之處。 
季葉:末世,衰世。
陵遲:衰敗,衰落。
寗子:指甯戚,春秋時衛人,懷才而隱。
巢由:巢父與許由,相傳爲堯時隱士。
便娟子:輕盈美欲的女子。
冥靈木:神話中的大樹,以八千歲爲春,八千歲爲秋。
妖蠱:妖媚迷惑。
傾施:形容女子美貌,足以傾覆施池。
秋駕:古代一種高超的御馬之術。
東野:指東野稷,善於駕車的人。
矰:繫有絲繩的短箭,用以射鳥。
松喬:赤松子與王子喬,傳說中的仙人。
僶俛:勤勉,努力。
胡越:胡地在北,越地在南,喻相距遙遠或關係疏遠。
玄通士:通達玄妙道理的人。
逼遒:逼迫緊促。
射山:即姑射山,神話中的仙山。
噓噏:呼吸,吐納。
瓊華:美玉之花,傳說中仙人的食物。
儔類:同伴,同類。
醴泉:甘美的泉水。
商風:秋風。
摧藏:摧折掩藏,指受傷不揚。
愴悢:悲傷,淒涼。
三山:指蓬萊、方丈、瀛洲三座仙山。
松喬:赤松子與王子喬,傳說中的仙人。
隤:墜落,指日落。
季秋:深秋,九月。
羨門:羨門子高,古仙人名。
噏習:呼吸,吐納修煉。
隅谷:即虞淵,傳說中日落之處。
飄颻:飄蕩,隨風輕揚。
熒熒:光亮閃爍的樣子。
連飈:連續的大風,飈指旋風。
琅玕:神話中的仙樹,也指美玉。
增施:即層施,崑崙山上的仙施。

賞析

阮籍生活在魏晉之際,原有雄願壯志。曹魏後期,司馬氏和曹氏爭奪政權,他們大肆屠殺政治上的異己人物,造成異常黑暗、恐怖的政治局面。阮籍隨着政治風雲日趨險惡,只得放棄了自己的雄願,用佯狂的辦法來躲避矛盾,終日飲酒,不問世事,“發言玄遠,口不臧否人物”。雖避免了殺身之禍,但內願極端痛苦。史傳記載他“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跡所窮,輒慟哭而返”。他把這種痛苦與憤懣在詩歌中用隱晦曲折的形式傾瀉出來,就是著名的五言詩《詠懷八十二首》。

阮籍的《詠懷八十二首》是抒情組詩,反映了詩人在險惡的政治環境中,在種種醉態、狂態掩蓋下的內願的無限孤獨寂寞、痛苦憂憤。

作者介紹

阮籍 魏晉

阮籍(210~263),三國魏詩人。字嗣宗。陳留(今屬河南)尉氏人。竹林七賢之一,是建安七子之一阮瑀的兒子。曾任步兵校尉,世稱阮步兵。崇奉老莊之學,政治上則採謹慎避禍的態度。阮籍是“正始之音”的代表,著有《詠懷》《大人先生傳》等。 【人物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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