泊嶽陽城下

譯文
南國的江河衆多，水程超過千里；嶽陽城在巴陵山上，將近百層。
湖岸的風翻起晚浪，舟外的雪飄落燈前。
留滯他鄉，有才無用，艱危時局，氣節彌堅。
打算乘風破浪，放舟南下，說不定就像扶搖直上的九天鯤鵬。

註釋
江國：江河縱橫的地方。
逾：越過。
近：將近。
圖南：語出《莊子》，謂鵬背青天，下乘風脊，一凌霄漢，圖度南冥。今用爲表示事業發韌，具有雄心壯志。
鯤鵬：莊子所假託的大魚大鳥。

詩作以“江國逾千里，山城僅百層”開篇，鋪寫出詩人對嶽陽的最初觀感：水澤浩渺的江河之地綿延千里有餘，層疊依山的城池高至百層之數。開篇氣勢恢宏博大，即刻給讀者留下鮮明深刻的印象。隨後筆觸轉向近處景緻：江岸夜風掀動着夜間的江浪，小舟上清冷的燈火映照着飄落的雪花。寫景由遠景推至近景，從宏大寫到細微，既形成對照，又互爲承接鋪墊；以浩闊景象起筆，再續寫寒燈風雪，遠近相形、大小相映，烘托出別樣的悽愴氛圍。

“滯留才難盡，艱危氣益增”一句，道出詩人即便身陷困境、前路滯留難行，胸中的才略與抱負也絲毫不會消減；身處艱難兇險的境遇，志氣反倒愈發昂揚，臨危不退、意志彌堅。緊隨其後的“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兩句，以圖南高飛的鯤鵬自比，喻指自身遠大志向勢不可擋。詩意承接上句情感再進一層，至此將詩歌的意境推至頂峯，同時與前半部分的壯闊景緻遙遙呼應，文脈似斷實連，首尾相互映照。

賞析這首詩可從三個層面展開。首先，結合創作背景來看，詩作寫於大曆三年（768年）冬季；安史之亂爆發於天寶十四年（755年），這場戰亂給社會帶來了劇烈動盪，也在文人士子心中留下了深重陰影，這一點在杜甫的詩作中多有體現。從“滯留才難盡，艱危氣益增”一句，能看出杜甫彼時失落又迷茫的心境，而“圖南未可料，變化有鯤鵬”正是這份迷茫的註腳。安史之亂後的時局並未動搖杜甫忠君報國的本心，卻也讓他生出前路難測、不知所往的茫然之感。其次，杜甫作詩向來注重煉字，也極講求對仗，“江國逾千里，山城僅百層。岸風翻夕浪，舟雪灑寒燈”的對仗十分工整，其中“翻”與“灑”二字運用得尤爲妥帖。最後，杜甫在詩中化用了典故，即“鯤鵬”一典，取自《莊子·逍遙遊》，以鯤鵬變化的不可預知暗喻前路的難以預料，用典十分貼切。

整首詩歌以壯闊景緻與慷慨壯志託舉豪邁基調，又借岸風夕浪、舟雪寒燈的描摹形成情感起伏，再從滯留危難的處境轉至鯤鵬圖南的抒懷，意境跌宕有致，富有節奏韻律；文意承轉頓挫，筆力剛健有力；情與景相互映照，融合得渾然無間。

此詩是杜甫晚年兵荒流離時乘舟從湖北初到嶽陽所作。黃鶴注：“當是大曆三年（768）冬深作。”

《泊嶽陽城下》是一首五言律詩。首聯記嶽陽城之景；頷聯借景點時，寫寒江泊舟景如畫；頸聯是壯語，說身雖留滯而才力難盡，時事艱危而膽氣益增；尾聯忽以鯤鵬變化，結出圖往南方的興致，足見詩人頑強奮鬥的精神。全詩以豪景與壯志襯托出豪邁基調，又岸風夕浪、意境起伏、富於節奏；音情承轉頓挫，鏗鏘有力；情景呼應，渾然無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