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君實獨樂園
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下。
中有五畝園,花竹秀而野。
花香襲杖屨,竹色侵盞斝。
樽酒樂餘春,棋局消長夏。
洛陽古多士,風俗猶爾雅。
先生臥不出,冠蓋傾洛社。
雖雲與衆樂,中有獨樂者。
才全德不形,所貴知我寡。
先生獨何事,四海望陶冶。
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
持此欲安歸,造物不我舍。
名聲逐吾輩,此病天所赭。
撫掌笑先生,年來效喑啞。
譯文
譯文
青山環繞在你的屋上,溪水周流在你的屋基。
中間有五畝園林,花竹秀美而充滿野意。
花香撲上你手杖和鞋履,竹色沉浸到你酒杯裏。
你暢飲美酒度着餘春,悠然的棋局消磨了炎夏。
洛陽自古以來多有名士,風俗至今還十分爾雅。
先生您閒臥不出,名流卻聚集到你的家。
古人雖說過和衆人聽樂更加快樂,而您,卻標榜是一個獨樂者。
您才智完備德不外露,珍視的是極少有人瞭解我。
但又是爲了什麼您竟使海內的人都盼望您陶冶天下?
小孩子知道君實的大名,販夫走卒也懂得崇敬司馬?
揹負着這樣的盛譽您能逃往何處?造物者最終不會捨棄我們。
近些年聲名追逐着我們,這罪過是老天爺所加。
我倒真要拍手笑您先生,連年來沉默不言裝聾作啞。
註釋
司馬君實:司馬光字君實。獨樂:語出《孟子·梁惠王下》:“獨樂樂,與人樂樂,孰樂?”
五畝園:泛指園林,五畝非實指。
杖屨:手杖與鞋子。
盞斝(jiǎ):即指酒杯,斝,古代銅製酒器,似爵而較大。
爾雅:謂近於雅正。
不出:謂不出仕朝廷。熙寧三年(1070),神宗任司馬光爲樞密副使,光上疏力辭,請求外任。
冠蓋:本指官員,此指名流。洛社: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陽,愛香山之勝,與僧滿如等結社於此,號稱“洛社”,此借指司馬光與富弼等人。
“才全”句:《莊子·德充符》:“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譭譽,飢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爲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爲法也,內保之而不外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才全,才智完備。德不形,有最高的道德修養而不外露。
不我舍:“不捨我”的倒文。
赭(zhě):指赤褐色衣,古代囚徒穿紅衣,因亦稱罪人爲赭衣。此處謂加罪於身。
喑(yīn)啞:喻沉默不言。
賞析
這首詩是蘇軾於熙寧十年(1077)在徐州所作,時年四十二歲。熙寧九年,蘇軾罷密州任,最初的任命是移知河中府。第二年正月初一日離開密州,取道澶、濮一帶,打算先去汴京。走到陳橋驛,又得到調任徐州的任命。當時不得入京城,只好寓居郊外範鎮的東園。範鎮於三月間往遊嵩山、洛水,帶回來司馬光爲蘇軾寫的《寄題超然臺》的詩。這一年四月二十一日,蘇軾到徐州任所。五月六日,讀到司馬光寄來的《獨樂園記》,寫了這首詩。獨樂園是司馬光與熙寧六年在洛陽所建的園。司馬光與王安石政見不合,熙寧三年,宋神宗欲重用司馬光,王安石反對,認爲這“是爲異論者立赤幟也”。司馬光也不願意留在朝廷,神宗任命他爲樞密副使,他上疏力辭,請求外任。是年九月,出知永興軍,第二年四月,改判西京御史臺,來到洛陽。熙寧六年,他在洛陽尊賢坊北國子監側故營地買田二十畝,修造了這個園子,取名獨樂園,並寫了《獨樂園記》和三首《獨樂園詠》詩。
這首詩首先描寫了獨樂園的自然環境與園中景物,並設想園主人飲酒下棋的閒適生活。然後委婉地敘述司馬光雖雲“獨樂”,而實際上洛陽名士定將聚集在他周圍,標榜“獨樂”,其實內裏有許多難言的隱衷,詩人對此表示了深深的理解。詩中又用《莊子·德充符》及老子句意,讚譽司馬光才全德充,衆望所歸,“天下之人冀其複用於朝”,他想要逃名避世,怕是難以辦到,於理亦不合。篇末幾句便以嬉笑戲謔的口吻激勵司馬光,當以政事爲重,不宜一味裝聾作啞,表達了對他真實地發表政見以及盼其重新入朝執政的殷切希望。此詩觀點鮮明,議論直率大膽。
詩的主旨,據蘇軾《烏臺詩案》自言:“此詩言四海望光執政,陶冶天下,以譏見任執政不得其人。”全詩分四段:
“青山在屋上”八句爲第一段,正寫獨樂園。前四句寫園的自然環境、園中景物;後四句以花、竹、棋、酒概括園中樂事。據《獨樂園記》:園中有見山臺,可以望見萬安、軒轅、太室諸山;又有讀書堂,“堂南有屋一區,引水北流貫宇下”。“青山在屋上,流水在屋側”說的就這樣的景緻。園內又有澆花亭、種竹齋,故說“花竹秀而野”。詩的首四句形象地概括了《獨樂園記》文中的很大一部分內容。紀昀評價“直起脫灑”是恰當的。據李格非《洛陽名園記》:“獨樂園極卑小,不可與他園班。”此詩用自然脫灑的筆調極寫園的樸野之趣,是和園的“卑小”和主人公的思想、性格相一致的。又,如前所述,蘇軾並未親涉園地,只是根據《獨樂園記》的內容加以概括,如果寫景過細,反而會給人一種不真實的感黨。胡應麟《詩藪》譏此四句爲“樂天聲口”,“失之太平”,“取法”太“近”,意思是說它缺乏盛唐詩人的那種“高格響調”。他不理解詩人的審美情趣是不能離開審美對象的特徵的。
“洛陽古多士”六句爲第二段,是由“獨樂”二字生發出來的文字。馬永卿《元城語錄》說司馬光把園名叫做“獨樂”,是因爲“自傷不得與衆同也”。這雖是司馬光《獨樂園記》文中所包含的意思,但說得太直露,太簡單。蘇軾這裏卻放開一步,繞一個彎,從“與衆樂”中來突出“獨樂”,更覺深婉有致。洛陽自古以來就是名流薈萃的地方,風俗淳美,即使高臥不出,周圍的朋友也會雲集在周圍,那是不可能不“與衆樂”的;所以用“獨樂”來命名,並非真有遁世絕俗之意,只不過是“有心人別有懷抱”罷了。“雖雲與衆樂,中有獨樂者”二句,和歐陽修在《醉翁亭記》中說的“人知從太守遊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用意略同。司馬光的《獨樂園記》文和詩,其弦外之音,都流露出一種失職者的不平,蘇軾深知此意,但說得十分委婉、曲折,所謂露中有含,透中有皺,最是行文妙處。白居易晚年退居洛陽,愛香山之勝,與僧如滿等結社於此,號稱“洛社”,此借用以指司馬光在洛陽的朋友們。
“才全德不形”以下八句是第三段,是全詩的主旨所在。這一段承接上文“先生臥不出,冠蓋傾洛社”這層意思加以發展,先引老子、莊子之語作一頓挫,隨即遞入全詩的主旨。“才全德不形”,用《莊子》原話。《莊子·德充符》篇說,衛國有個叫哀駘它的人,外貌十分醜陋,但在他身上卻有一種特殊的吸引力,無論男女,都會受到他的吸引,離不開他。魯哀公和他相處不久,竟至甘心情願想把國政交託給他,還生怕他不肯接受。莊子說,這是由於他“才全而德不形”。所謂“才全”,按照莊子的意思就是把生死、得失、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與譽,乃至飢渴、寒暑等等都看成是一種自然變化,而不讓它擾亂自己的心靈。所謂“德不形”,意謂德不外露。德是最純美的內心修養,雖不露於外,外物卻會自自然然來親附你,離不開你。按照《老子》的說法:“知我者希,則我貴矣。”人是愈不出名愈好的。就算無求於世,把譭譽、得失看得很淡,但如果才德俱全,衆望所歸,想逃脫名聲也是不可能的。《澠水燕談錄》:“司馬文正公以高才全德,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識與不識,稱之曰君實;下至閭閻畎畝、匹夫匹婦,莫不能道司馬公。身退十餘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複用於朝。”詩中“兒童誦君實,走卒知司馬”,說的就是這種情況。司馬光是當時反對派的旗幟,士大夫不滿新法的,寄希望於司馬光的起用。《烏臺詩案》裏說:“言兒童走卒皆知其姓字,終當進用······意亦譏朝廷新法不便,終用光改變此法也。”這正是全詩的主旨所在。
“名聲逐吾輩”四句是第四段,把詩人自己擺進去了。詩人說,我們都背上了名氣太大這個包袱,用道家的話說,真所謂“天之謬民”,是無法推卸自己的責任的。奇怪的是你近年卻裝聾作啞,不肯發表意見了。《烏合詩案》說:“意望光依前上言攻擊新法也。”《東都事略》記司馬光退居洛陽,“自是絕口不論事”。司馬光自己也曾在神宗面前公開承認說自己“敢言不如蘇軾”。作爲一個政治家,他不像蘇軾那麼天真,他是很老練的。
此詩借“題獨樂園”的題目,對司馬光的德業、抱負、威望、處境以及他內心深處的矛盾進行了深微的描寫和刻畫。在當時的黨派鬥爭中,這是一個很尖銳的政治主題,蘇軾向來是不隱瞞自己的觀點的。全詩於脫灑自然中別有一種精悍之氣,蘇軾前期的作品往往具有這樣的特點。
《司馬君實獨樂園》是一首五言古詩。這首詩首先描寫獨樂園的自然環境與園中景物,並設想園主人飲酒下棋的閒適生活。然後委婉地敘述司馬光雖雲“獨樂”,而實際上洛陽名士定將聚集在他周圍,標榜“獨樂”,其實內裏有許多難言的隱衷,詩人對此表示了深深的理解。詩中又用《莊子·德充符》及老子句意,讚譽司馬光才全德充,衆望所歸,“天下之人冀其複用於朝”,他想要逃名避世,怕是難以辦到,於理亦不合。篇末幾句便以嬉笑戲謔的口吻激勵司馬光,當以政事爲重,不宜一味裝聾作啞。此詩觀點鮮明,議論直率大膽,表達了對司馬光真實發表政見以及盼其重新入朝執政的殷切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