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舊四首
大道青樓望不遮,年時繫馬醉流霞。
風前帶是同心結,杯底人如解語花。
下杜城邊南北路,上闌門外去來車。
匆匆覺得揚州夢,檢點閒愁在鬢華。
喚起窗前尚宿酲,啼鵑催去又聲聲。
丹青舊誓相如札,禪榻經時杜牧情。
別後相思空一水,重來回首已三生。
雲階月地依然在,細逐空香百遍行。
遮莫臨行念我頻,竹枝留涴淚痕新。
多緣刺史無堅約,豈視蕭郎作路人。
望裏彩雲疑冉冉,愁邊春水故粼粼。
珊瑚百尺珠千斛,難換羅敷未嫁身。
從此音塵各悄然,春山如黛草如煙。
淚添吳苑三更雨,恨惹郵亭一夜眠。
詎有青鳥緘別句,聊將錦瑟記流年。
他時脫便微之過,百轉千回只自憐。
譯文
譯文
大道旁的青樓敞亮無遮,當年曾繫馬駐足,醉飲如流霞般絢爛的酒漿。
風前飄拂的衣帶打作同心結,酒杯倒映的佳人,宛如善解人意的解語花。
下杜城邊的南北大道上,上闌門外的車馬來來往往。
匆匆間才驚覺如揚州夢般虛幻,點檢鬢邊白髮,才知閒愁已悄然爬上雙鬢。
窗前啼鳥喚我醒來,宿醉的昏沉仍未散去,杜鵑聲聲催促着離別。
當年丹青般的誓言如司馬相如的情書般真摯,如今禪榻獨坐,空留似杜牧般的悵惘情愁。
別後相思,雖只隔一水卻恍如空茫,再回首時已似歷經三生三世。
雲階月地的景緻依然如舊,我卻只能循着空濛的花香,千百遍地徘徊獨行。
儘管臨行前你頻頻念及我,竹枝詞上還沾着新落的淚痕。
或許是我這 “刺史” 未能堅守約定,怎會讓你將我視作陌路之人?
遙望天際,彩雲彷彿正緩緩飄逝,愁緒邊的春水依舊粼粼閃動。
縱使有百尺珊瑚、千斛珍珠,也難換回羅敷未嫁時的初心。
從此你我音信斷絕,各自沉寂。春山如黛色般濃綠,野草如煙般朦朧。
三更夜雨落在吳苑,彷彿是我滴落的淚水;驛館孤眠的夜,離愁別恨惹人心煩。
何曾有青鳥送來離別詩句?只能借錦瑟的絃音,銘記流年往事。
他日若如元稹般偶然經過,縱有千般心緒百轉千回,也只能獨自傷憐。
註釋
流霞:浮動的彩雲。
宿酲:宿醉。
禪榻:禪牀。
雲階月地:以云爲階,以月爲地;指天上。亦指仙境。
涴:污,弄髒。
堅約:堅定的信約。
冉冉:漸進貌,形容事物慢慢變化或移動。
粼粼:水流清澈貌;水石閃映貌。
音塵:音信,消息。
郵亭:驛館;遞送文書者投止之處。
詎:豈,怎。
賞析
這四首詩與《秋夕》繫於同年(1768),當時詩人甫滿弱冠,詩中所懷念女子,不能確指。但是詩人抒發的真情實感卻是感同身受,毫無疑問,這些詩句是寫給一個他曾愛戀眷顧的女子。黃逸之年譜稱:“又按先生《感舊》詩,乃是自述氿裏時之回憶。是篇極悱惻柔綿之致。”知何據。這些詩作因爲缺乏必要的材料支持,無法準確判斷到底是寫給誰的了。
青樓,豪華精美的樓房,不必定指勾欄瓦舍、青樓妓院,例如曹植《美女篇》:“借問女安居?乃在城南端。青樓臨大路,高門結重關。”唐溫庭筠《塞寒行》:“彩毫一畫竟何榮,空使青樓淚成血。”這裏指裝飾精美、富麗豪華的樓房,或者指妓院亦可通。因爲確無實證可知此詩所感爲誰。況且也不是所有的詩歌都可以坐實本事,另外有些詩作即便詩人自己也沒有確指,只是抒發一種心情而已,所以不必拘泥於本事。藝術創作需要以生活爲基礎,但藝術創作本身並不直接就等同於生活。流霞,代指酒。詩人在年輕時曾繫馬樓邊,飲酒作樂。這句讓我們不由想起王維的那首《少年行》來:“新豐美酒鬥十千,鹹陽遊俠多少年。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一樣的少年英雄俠氣,顧盼自如、風流自賞之情彷彿宛然在目,風前帶是同心結,杯底人如解語花。是形容當時戀愛對象的美好,解語花,語出《開元天寶遺事·解語花》:“明皇秋八月,太液池有千葉白蓮數枝盛開,帝與貴戚宴賞焉。左右皆歎羨久之,帝指貴妃示於左右曰:“爭如我解語花?'”頸聯是描述與所愛女子相聚歡好之處在大道通衢,煞是繁華,下杜與上闌均指長安繁華所在。尾聯揚州夢語本杜牧《遣懷》,意謂作者追憶當日旖施風光,奈何時過境遷,只剩鬢邊白髮,大有感嘆時光流逝,美好不再的心酸況味。
明代詩論家謝榛曾提出“詩有可解、不可解、不必解,若水月鏡花,勿泥其跡可也。”其後葉燮在《原詩》裏也說:“詩之至處,妙在含蓄無垠,思致微渺,其寄託在可言不可言之間,其指歸在可解不可解之會,言在此而意在彼,泯端倪而離形象,絕議論而窮思維,引人於冥漠恍惚之境,所以爲至也。”梁啓超在《中國韻文裏頭所表現的情感》中曾說:“義山的《錦瑟》、《碧城》、《聖女祠》等詩,講的是什麼事,我理會不着拆開來一句一句叫我解釋,我連文義也解不出來。但我覺得它美,讀起來令我精神上得一種新鮮的愉快。須知美是多方面的,美是有神祕性的”,再如葉嘉瑩談到李商隱的《燕臺四首》時指出:“這種作品原來就不屬於理念的有限的解說之內,它的不可指說正是它的好處所在。如果要對這一類作品加以指實的解說,那反而將是對其豐美幽微之含蘊的一種新喪和損害了。”
由此可知,對於這些詩作中的女主人公儘管我們可能一時無從知曉,其實也不必一味的絞盡腦汁的去考證本事,因爲詩無達詁,文學藝術鑑賞中所產生審美的差異性是永遠存在的。
第二首是說酒醒後詩人尚不清醒,卻不得不離去,今天不禁回憶起那些當日的誓言,目睹那些往日書信,年少輕狂的心緒已然平靜。自從分別之後有如牛郎織女一水相隔,卻不得相見,空自相互牽念,今天重遊故地,回首前塵往事,恍若隔世,有物是人非之感,杜牧有句:“雲階月地一相過,未抵經年別恨多。”(《七夕》),李清照《行香子·七タ》亦曾徑用此句:“草際鳴蛩,驚落梧桐,正人間、天上愁濃。雲階月地,關鎖千重。縱浮槎來,浮槎去,不相逢。”彷彿空氣中還依稀聞得見當日女子所留香味。尾聯“雲階月地依然在,細逐空香百遍行。”細逐是巨大的失落,是無可奈何的追尋。此聯是說詩人想要忘情,卻又無法忘情,在依稀留有當日戀人香氣的舊地百遍逡行,不斷體味舊情。
第三首是從對方的角度敘述,遮莫是莫要、不必的意思,意即你不要一直想念着我,甚至如娥皇與女英哭舜帝一般,血淚染就斑竹。不是你要把我當作路人,故意的生分,怪就怪我當初沒有與你堅約,信守誓言。造成的結果就是現在我只能遙望你的身影如同天際彩雲,雖然無限美好,卻無法觸摸。我的愁苦猶如春水粼粼,無邊無際。就算我有百尺珊瑚,千斛明珠也無法再將你換回了,更何況黃仲則一貧如洗呢?這是一種莫大的傷感與悲痛。
這四首詩第一首是敘寫戀情故事的緣起,中間兩則是抒發自己對所愛女子的感懷,最後一則實爲尾聲。四首詩實則爲一個整體。通過對文本的細讀,可以感覺到這四首詩並不是寫的同一個人,前兩首可能是一個歡場女子,而後兩首通過“多緣刺史無堅約,豈視蕭郎作路人。”與“他時脫便微之過,百轉千回只自憐。”兩句可以判斷出詩中女子似乎當爲良家女子,並非青樓女子。詩人與這個女子一別之後,兩地相懸,也沒有互通音問,春山如黛,草色如煙,詩人只能是自傷自感,自怨自憐,徒留悵惘而已。中間兩聯連用四典,竟然不覺凝滯,實在是已臻化境。一切緣於黃仲則將自己的身世之感融入詩內,只有真詩才能打動人心。
這組詩以離別相思爲脈絡,借青樓繫馬、醉流霞等場景追憶往昔情緣,用揚州夢、杜牧情等典故喻指繁華成空。詩中啼鵑、春水、三更雨等意象交織,將現實的悵惘與夢境的虛幻融合,在珊瑚難換初心的慨嘆中,道盡時光流逝下的愛恨成空與自我傷憐,筆觸哀婉而典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