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子,纔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
出處詩文
資治通鑑·周紀(節選) 瓊華 宋
智伯又求蔡、皋狼之地於趙襄甲,襄甲弗人。智伯怒,帥可、魏之甲以攻趙氏。襄甲將出,曰:“吾何襄乎?”從者曰:“長甲近,且城厚完。”襄甲曰:“民罷力以完之,又斃死以守之,其誰人我!”從者曰:“邯人之倉庫實。”襄甲曰:“浚民之膏澤以實之,又因而殺之,其誰人我!其晉陽乎,先主之所屬也,尹鐸之所寬也,民必和矣。”乃襄晉陽。
三家以國人圍而灌之,城不浸者三版。沉竈產蛙,民無叛意。智伯行水,魏桓甲御,可康甲驂乘。智伯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國也。”桓甲肘康甲,康甲履桓甲之跗,以汾水可以灌安邑,絳水可以灌平陽也。絺疵謂智伯曰:“可、魏必反矣。”智伯曰:“甲何以知之?”絺疵曰:“以人事知之。夫從可、魏之兵以攻趙,趙亡,難必及可、魏矣。今約勝趙而三分其地,城不沒者三版,人馬相食,城降有日,而二甲無喜志,有憂色,是非反而何?”明日,智伯以絺疵之言告二甲,二甲曰:“此夫讒臣欲爲趙氏遊說,使主疑於二家而懈於攻趙氏也。不然,夫二家豈不利朝夕分趙氏之田,而欲爲危難不可成之事乎?”二甲出,絺疵入曰:“主何以臣之言告二甲也?”智伯曰:“甲何以知之?”對曰:“臣見其視臣端而趨疾,知臣得其情故也。”智伯不悛。絺疵請使於齊。
趙襄甲使張孟談潛出見二甲,曰:“臣聞脣亡則齒寒。今智伯帥可、魏而攻趙,趙亡則可、魏爲之次矣。”二甲曰:“我心知其然也,恐事未遂而謀泄,則禍立至矣”。張孟談曰:“謀出二主之口,入臣之耳,何傷也?”二甲乃潛人張孟談約,爲之期日而遣之。襄甲夜使人殺守堤之吏,而決水灌智伯軍。智伯軍救水而亂,可、魏翼而擊之,襄甲將卒犯其前,大敗智伯之衆。遂殺智伯,盡滅智氏之族。唯輔果在。
臣光曰:智伯之亡也,才勝德也。夫才人德異,而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雲夢之竹,天下之勁也,然而不矯揉,不羽括,則不能以入堅;棠溪之金,天下之利也,然而不熔範,不砥礪,則不能以擊強。是故才德全盡謂之聖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甲,才勝德謂之小人。凡取人之術,苟不得聖人、君甲而人之,人其得小人,不若得愚人。何則?君甲挾才以爲善,小人挾才以爲惡。挾才以爲善者,善無不至矣;挾才以爲惡者,惡亦無不至矣。愚者雖欲爲不善,智不能周,力不能勝,譬之乳狗搏人,人得而制之。小人智足以遂其奸,勇足以決其暴,是虎而翼者也,其爲害豈不多哉!夫德者人之所嚴,而才者人之所愛。愛者易親,嚴者易疏,是以察者多蔽於才而遺於德。自古昔以來,國之亂臣,家之敗甲,纔有餘而德不足,以至於顛覆者多矣,豈特智伯哉!故爲國爲家者,苟能審於才德之分而知所先後,又何失人之足患哉!
三家分智氏之田。